汪卿若让杨书珩在附近找了一家最高档的粤菜馆。
踏入酒店大堂，扑面而来的是与黄村截然不同的世界。
挑高六米的穹顶垂下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暖金色的光瀑倾泻而下，将米白色的雕花立柱照得温润如玉。
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拼花，光可鉴人，倒映着立柱旁盛放的蝴蝶兰。
背景墙上是一幅巨幅工笔花鸟画，明黄的腊梅与靛蓝的竹枝相映成趣，为欧式的华贵注入了一丝东方的雅致。
大堂经理远远看见汪卿若，立刻恭敬地迎了上来，引着三人往楼上的包房走去。
推开“赏樱阁”的房门，一室沉静的格调扑面而来。
深褐色的木质梁架勾勒出天花板的轮廓，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墨色大理石圆桌，配套的粗花呢餐椅带着低调的肌理感。
一侧的墙面上挂着一幅抽象油画，落地窗外是广州璀璨的夜景。
“我的天……”
鲍予怀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小声惊叹道，“这里比我之前打工的酒店还要豪华。这么大的包房，能坐十个人吧？”
“妈，我们就三个人，去大厅坐吧。”
杨书珩连忙说道，“这里有最低消费，太浪费了。”
汪卿若没有理他，反而转过身，对着鲍予怀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阿怀，来，坐这边。想吃什么随便点，不用客气。”
“谢谢阿姨。”
鲍予怀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了摆手，“让书珩点吧，他嘴刁，知道什么好吃。我什么都吃。”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杨书珩接过菜单，随便点了几个招牌菜。
服务员记下后，轻轻带上了房门。
偌大的包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汪卿若全程没有看杨书珩一眼，只是拉着鲍予怀问长问短，从工作累不累，问到住得习不习惯，语气亲切。
鲍予怀也一一礼貌地回答着，手心却早已被冷汗浸湿。
菜很快就上齐了。
白灼虾、烤乳猪、清蒸石斑……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满了整张桌子，香气四溢。
当最后一道汤被端上桌时，汪卿若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鲍予怀，终于开口了。
“阿怀，阿姨问你一个问题。”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冷了下来，“你和书珩的事，你父母知道吗？”
鲍予怀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他抬起头，嘴唇微微颤抖着：“我……他们还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汪卿若追问道，语气不容置疑，“你和书珩的事，我和他二姨已经知道了。他当初一声不吭跑到广州来，我们就猜到是为了你。我也给了你们时间，让你们自己去体验，去了解。现在，你告诉阿姨，你觉得你们在一起，有未来吗？”
“妈！先吃饭吧！”
杨书珩连忙打断她的话，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汪卿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然后继续看着鲍予怀，问道：“回答我。你做好准备了吗？”
“我做好了！”
鲍予怀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坚定，“我已经做好了和书珩一起面对一切的准备！我们会一起努力，一起打拼，在广州站稳脚跟！”
“好。”
汪卿若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你说你们会一起奋斗。那我问你，在这个时代，社会会接受你们吗？你们能领结婚证吗？能光明正大地牵手走在大街上吗？能告诉所有人，你们是爱人吗？”
“我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杨书珩忍不住说道：“我们只想在一起！”
“不在乎？”
汪卿若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杨书珩，如果我现在停掉你所有的卡，你一个月一千二的工资，能做什么？你要多久才能买得起一套房子，给鲍予怀一个家？你现在还能每天喝咖啡，吃火锅，去办健身卡？是因为我每个月给你打钱！不然你以为，凭你那点工资，能活到现在？还有你爸爸，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件事。你觉得，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样？没有父母祝福的感情，真的能长久吗？你们打算瞒一辈子吗？”
“阿姨，我们现在是没钱，但我们还年轻！”
鲍予怀抢先一步说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没有人刚毕业就能成功！给我们五年时间，不，三年！我们一定能做出成绩来的！”
“三年？”
汪卿若冷笑一声，“同样的三年时间，你们在这个小公司画原画，最多涨到三千块一个月。而书珩去昆山，就是干部，年薪可以到十万。一样的努力，为什么不选一条更快的路？况且，你的家人会接受书珩吗？如果哪一天，你父母逼你结婚，你怎么办？书珩这几年的青春，谁来赔？不是我做母亲的自私。你们现在觉得爱情能战胜一切，可等激情褪去，柴米油盐会磨平所有的爱意。到那个时候，你们只会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这么天真，放着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在淤泥里挣扎。”
杨书珩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妈，你别说了！我们走！”
“坐下！”
汪卿若厉声喝道。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把屏幕转向两人。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个电话号码，备注是“鲍予怀爸爸”。
“我已经托人在荆门查到了你爸爸的电话和你家的住址。”
汪卿若看着鲍予怀，语气平静得可怕，“既然你们说爱情能解决一切，那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如果他能接受书珩，能接受你们两个男人在一起，我立刻就同意你们的事。我不仅不会再反对，还会给你们在广州买房子，安排好以后的一切。我也有办法说服书珩的爸爸。鲍予怀，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打这个电话。”
鲍予怀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电话号码，脸色变得像纸一样白。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永远忘不了大学那年，父亲发现他和杨书珩在一起时的样子。
那个男人骂了很难听的话。
如果现在，汪卿若把电话打过去……
他不敢想后果。
“阿姨，别打了。”
鲍予怀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你说的对。我父母不可能接受的。他们生在农村，长在农村，思想古板。总有一天，他们会逼我结婚的。我不会再耽误书珩。”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汪卿若，眼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你们有钱人是不是都这样？永远都高高在上，觉得钱能解决一切！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用我的家人来威胁我，你们觉得很有意思吗？我配不上你们家杨书珩！我走！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了！”
说完，他猛地推开椅子，转身就往外跑。
“砰”的一声巨响，包房的门被重重关上。
“阿怀！”
杨书珩下意识地就要追出去。
“站住！”
汪卿若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敢追出去试试！你要是敢踏出这个门一步，我立刻就停掉你所有的经济来源！我也会打电话给你二姨和小姨，让她们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我告诉你，这次不是我要来的，是你爸爸让我来接你回去的。昆山的工作都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你要是不跟我走，你爸爸就会亲自来广州。他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到时候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杨书珩站在门口，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看着紧闭的房门，又转过头，看着母亲冰冷的脸。
一边是他爱的人，一边是生他养他的父母。
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知道了。”
包房里的水晶灯依旧璀璨，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可杨书珩的心，却已经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