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晚风裹着暮色漫进楼道，混着楼下香樟的清苦气息。
杨书珩推开门时，声音还带着下班的松弛劲儿，满脑子都是晚间开黑的阵容：“鲍予怀，我今晚试一把阿木木！大招团控巨稳，正好练练手感。”
滕御龙跟在后面挤进来，嗓门比他还大：“我选鳄鱼上路，咱俩前排坦度直接拉满，再配你的莫甘娜套盾，容错率拉满，这局包赢。”
两人并肩往里走，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符文搭配，抬眼的瞬间，脚步却齐齐顿住。
客厅沙发上，汪明月正端着水杯浅笑，见他们进来，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目光往厨房的方向轻轻一偏。
杨书珩和滕御龙顺着看过去，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厨房的玻璃门半掩着，汪卿若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铲起落有序，菜肴的香气顺着缝隙漫出来。
而鲍予怀就垂手站在她身侧，清瘦的身形微微弓着，正低头仔细择着菠菜，时不时递个盘子、添勺调料，动作熟稔安静，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听见门口的动静，鲍予怀先抬了头，眼里漾开一点清亮的笑意：“杨书珩，龙龙哥，你们下班啦。”
说完便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理着手里的菜，温顺得像只敛了羽翼的鸟。
汪卿若也没回头，灶台升腾的热气烘软了她平日里冷硬的轮廓，声音透过油烟传出来，平和得听不出情绪：“累了一天就先去歇着，倒杯水喝。再有二十分钟就能开饭。”
这画面太过猝不及防，杨书珩和滕御龙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
两人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乖乖应了声“好”，轻手轻脚地换了鞋，先把汪明月请到了滕御龙的卧室里。
关上门，杨书珩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二姨，你们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
汪明月瞥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你们俩不也没提前跟我说，鲍予怀住在这儿？我和你妈推门看见他的时候，才叫猝不及防。”
她说着抬手轻轻敲了下滕御龙的额头：“书珩不说也就算了，你也半点儿风声不透。你们两个倒是串通得好，是压根没把我们这些长辈放在眼里？”
打趣过后，她神色敛了敛，看向杨书珩，语气郑重了几分：“你妈面上看着平静，心里哪能真的不介意。只是顾着一家人的体面，不想当着外人的面发作，闹得大家都难堪。晚上吃完饭你好好陪她聊聊，顺着她点，最近别再惹她生气，听见没有？”
杨书珩点点头，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他太清楚母亲的性子，素来要强隐忍，再多情绪都习惯自己咽下去。
“我知道了二姨，晚上我跟我妈好好说。”
正说着，门外传来鲍予怀清亮的声音：“饭做好了，大家出来吃饭吧。”
三人推门出去，餐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盘龙茄子炖得软糯油亮，干煸基围虾裹着焦香的辣椒，酸辣土豆丝切得匀细爽利，清炒菠菜鲜翠欲滴，都是地道的家常口味。
最后汪卿若端着一大盆水煮肉片走过来，红油上浮着白芝麻与花椒，香气漫满了整个屋子。
落座时，鲍予怀很自觉地挨着滕御龙坐下，刻意避开了杨书珩身边的位置。
汪卿若则顺势坐在了杨书珩身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谁也挑不出错处。
“妈，辛苦了。”
杨书珩弯着眼睛，语气是惯有的软糯。
汪卿若夹了一筷子水煮肉片放到他碗里，眼底漾开点浅淡的笑意：“有什么辛苦的。你和龙龙天天在外头上班，难得吃顿家里的饭。这是你从小最爱吃的，特意给你做的。”
“谢谢妈！”
杨书珩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还是您做的味道正。这段时间多亏鲍予怀做饭，我和龙龙才能天天吃上热乎的，但水煮肉片我怎么学都做不出你这个味儿。”
汪卿若闻言，抬眼扫了对面的鲍予怀一眼，语气带着点嗔怪：“哪能天天让人家给你们做饭？你们两个大小伙子，也别总偷懒欺负人。平日里多搭把手，别什么都等着鲍予怀做。鲍予怀你也是，别总惯着他们，该让他们动手就让他们动手。”
鲍予怀连忙点头：“阿姨，没事的，我在家也常做饭，顺手的事。”
一顿饭吃得温温吞吞，没有针锋相对，也没有过分热络，反倒像最寻常的亲戚家宴。
吃完饭，鲍予怀记挂着手里没做完的UI画稿，收拾了碗筷就要去洗。
汪明月却拦着不让，推着他回房间：“你去做自己的事吧，这点活我来就行。”
鲍予怀推辞不过，只好道了谢，回了客房。
滕御龙也一头扎进自己房间，开了电脑登入游戏，很快就传来了技能音效。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杨书珩见汪卿若站在窗边看夜景，便走过去轻声道：“妈，陪您下楼散散步吧，消消食。”
汪卿若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小区的中央花园里，夏末的草木还盛着浓绿，泳池的水面映着路灯的碎光，喷泉的水声细碎轻柔。
晚风掠过香樟树叶，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白日里最后一点燥热。
母子俩沿着林荫道慢慢走，脚下的鹅卵石硌着鞋底，发出轻微的声响。
杨书珩心里揣着忐忑，沉默了一路，还是先开了口：“妈，您心里还在生气吧。对不起，没提前跟您商量，就让鲍予怀搬过来住了，是我考虑不周。”
汪卿若缓缓叹了口气，晚风拂起她鬓角的碎发，眉眼间的棱角都软了下来。
“生气又有什么用呢。”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疲惫的无奈，“这么多年了，你们分分合合，纠纠缠缠，到底还是断不开。我做长辈的，就算再不同意，又能真的把你怎么样？”
晚风把她的话吹得很轻，却字字都落在杨书珩心上。
他鼻尖一酸，下意识地挽住了母亲的胳膊——
纵使他已经长到一米八几的个子，练出了一身结实的肌肉，在母亲面前，终究还是那个会撒娇的孩子。
“妈，谢谢您。”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哽咽。
汪卿若侧头看他，看着他眉眼间褪去青涩、日渐沉稳的轮廓，心里那点残存的芥蒂，终究还是一点点化了。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是惯有的温柔，却也带着郑重：“别跟我来这套。我不拦着你们来往，不代表我就同意你们重蹈覆辙。以后相处自己把握好分寸，别再像以前那样，糊里糊涂的，最后弄得大家都不开心。听见没有？”
“我知道了，妈。”
杨书珩轻轻靠了靠母亲的肩膀，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稳稳地落回了实处。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淌着，波澜不惊。
鲍予怀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苦练UI，一遍遍地改，一遍遍地磨。
数位笔的笔芯换了一根又一根。
进步是肉眼可见的，起初还带着原画的跳脱感，渐渐地，排版、层级、交互逻辑都愈发娴熟精准，褪去了生涩，有了专业设计师的模样。
杨书珩见他长进快，曾提议让王丹帮忙内推无锡的公司，平台稳，待遇也好。
鲍予怀却笑着婉拒了，说自己的朋友在苏州那边已经帮他对接了公司，走朋友的内推更稳妥些。
杨书珩知道他性子要强，不愿总靠自己的人脉，便也没再多说，只默默尊重他的选择。
另一边，顾聿铭收到鲍予怀发来的完整作品集时，着实吃了一惊。
不过短短一两个月，从零基础到整套界面设计得有模有样，审美和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当即就把简历和作品打包发给了公司的UI主管，主管翻完之后也很满意，当天就回了消息，约了线上面试。
面试不过半个钟头，当场就敲定了入职时间。
喜讯传来的那个晚上，杨书珩和滕御龙刚进门，就看见鲍予怀站在玄关等他们。
他嘴角压不住地上扬，连耳尖都泛着浅浅的红。
“杨书珩！龙龙哥！”
他语气轻快，带着藏不住的雀跃，“我被录用了！苏州的公司，下周一就可以正式入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