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书珩望着鲍予怀眼底未干的泪痕，心口泛起一阵细碎的酸涩。
他从茶几上抽了张干净的纸巾，轻轻递到对方掌心，语气沉静且郑重，每个字都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其实我们……我们之间感情应该远超朋友了。在我心里，除了至亲家人，你是如今对我最重要的人。”
鲍予怀攥紧纸巾，低头拭去眼角的湿意，手指还残留着纸张的微凉。
他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颔首：“我明白。对我来说，你也是除却家人之外，最重要的人。夜深了，早点休息吧。”
话音落下，他转身缓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木门“咔嗒”一声轻轻合上，隔绝了客厅里一室难言的沉闷。
偌大的空间只剩下杨书珩一人，周身还萦绕着深夜酒局带回来的烟酒气息。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瘫坐在沙发上，心底纷乱如麻。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方才为何会说出那样一番话。
只是在那一刻，数年的拉扯、争执、别离与煎熬齐齐涌上心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疲惫不堪。
他忽然明白，两人之间的牵绊，早已远超寻常情爱。
既然彼此都在对方生命里占据了无可替代的位置，安稳相守、彼此扶持便已足够。
又何必执着于“情侣”这一重身份，再去承受那些反复破碎、身不由己的苦楚。
一个月的光阴转瞬即逝……
白日里杨书珩与滕御龙双双出门上班，屋子里便只剩鲍予怀一人。
他整日伏在书桌前打磨UI设计，数位笔在板面上摩挲的沙沙声，成了安静房间里唯一的动静。
从按钮图标到整版界面，笔触日渐熟练，眼里的迷茫也一点点褪去，换成了专注的光。
这天午后，门外忽然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响。
鲍予怀只当是杨书珩又提前早退回家，心头一喜，快步冲到玄关拉开房门。
门开的刹那，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呼吸骤然一滞。
门外站着的，竟是汪卿若与汪明月。
汪卿若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眼底写满错愕。
她显然没料到鲍予怀会安安稳稳待在自己儿子的家里，一时怔在门槛前，半晌没有言语。
一旁的汪明月瞧出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连忙笑着出声打破僵局：“阿怀，正巧你在家。你看我这行李箱沉得厉害，能不能搭把手帮我拎进房间？”
“没问题阿姨，我来。”
鲍予怀立刻回过神，连忙上前接过沉重的行李箱，低声询问，“是龙龙哥那间卧室吗？”
“对，就是他那间。辛苦你了。”
汪明月温和地点点头。
待鲍予怀拎着箱子走进里屋安置妥当，汪明月才凑近汪卿若身侧，压低声音劝解：“姐，咱们这次是过来小住散心的，别一进门就闹得气氛紧绷。有什么话，等书珩下班回来慢慢说啊？”
汪卿若抿了抿唇，勉强收敛了心头翻涌的情绪。
她拎起随身行李，径直走进杨书珩的卧室放好，自始至终没再看鲍予怀一眼。
鲍予怀从房间折返，连忙给两位长辈各倒了一杯温水，双手递到沙发前。
他脊背微微挺直，努力维持着从容的笑意：“两位阿姨一路过来肯定渴了，先喝点水歇一歇。我只是暂时在这边落脚，再练两个月UI，就能去苏州朋友的公司入职了，不会一直打扰书珩的。”
汪卿若落座沙发，神色淡淡。
她抬眼瞥了鲍予怀一下，开口发问：“换行业了？不做原画了？”
“嗯。”
鲍予怀轻声答道，“之前在广州做原画薪资太低了，发展也有限。我特意去上海报班进修了一年原画设计，又跟着大学的王丹老师学了游戏UI。朋友在苏州工业园任职，等我手头稿子练到达标，他就帮我内部推荐。”
汪明月一眼看穿他藏不住的局促，笑着柔声缓和气氛：“在这边住得还习惯吗？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我们说，不用拘束。”
“多谢阿姨关心，这里已经很好了。”
鲍予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语气坦诚，“之前在上海挤十人群租房，卫生间都要抢着用。对比下来这里宽敞清静，我已经很知足了。还要多谢书珩肯收留我。”
汪卿若面上不动声色，心底的郁结却始终未曾散去。
三年前广州那场饭局，鲍予怀红着眼摔门而去、出言冲撞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那股子不管不顾的莽撞劲儿，她终究没法当作全然翻篇。
沉默片刻，她拿起身侧的手提包站起身，竭力压下心底的不悦：“我去楼下菜场买点菜，晚上书珩和龙龙下班回来正好有饭吃。你们先坐着聊。”
“阿姨，我跟您一块去吧。重物我来拎。”
鲍予怀闻言，慌忙弯腰换上帆布鞋。
不等汪卿若推辞，他便率先推开了房门，站在楼道里等她。
汪卿若本想开口回绝，见他已然踏出家门，也只能将满腹火气暂且压下，沉默着跟在他身后一同下楼。
两人一路步行往菜场去，走在树影斑驳的人行道上，始终缄默无言。
沉闷的空气裹着夏末的余热，沉甸甸地压在两人肩头，谁都没有主动开口打破僵局。
到了菜场，走到生鲜肉摊前，汪卿若停下脚步，朝摊贩道：“老板，切一块瘦肉。晚上做水煮肉片。”
摊贩随手一刀切下一块肉，厚厚一层肥肉混在精肉里，动作敷衍。
汪卿若眉头微蹙，面露不悦：“这块肥肉太多了，麻烦把多余的油脂削掉。”
摊贩当即拉下脸，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大姐，整块肉都是肥瘦搭配好的，你单独削掉肥肉，剩下的边角我很难再卖给别人。实在不方便啊。”
汪卿若淡淡瞥了他一眼，本不愿多做争执，已经打定主意换一家摊位。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跟在身侧的鲍予怀上前一步，站到了她身旁。
他语气平和，却分寸十足：“老板，我每周都要来这边买三四次肉，算得上常客了。这位阿姨不常逛菜场，你反倒拿这种肥瘦混杂的肉糊弄人，未免有点欺生。你要是这么做生意，我以后不会再来，身边上班的朋友同事，我也会劝他们换别家。”
摊贩闻言先是一愣，定睛仔细打量了鲍予怀两眼，认出这人确实每周都会来买肉，当即神色一变，连忙堆起赔罪的笑意：“小兄弟实在误会我了，我哪敢故意糊弄客人。是我刚才没看清，这肉确实肥了点，对不住对不住。”
说罢，他麻利地拿起刀具，把肉块上多余的肥油尽数剔除干净，又额外切了一块纹理细腻的纯里脊肉一并装好，双手递到汪卿若面前：“您瞧瞧，这块里脊全是精瘦的，做水煮肉片最合适。生意难做，还望大姐多多包涵，下次常来光顾。”
汪卿若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鲍予怀。
他垂着眼，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得意，也没有刻意讨好的模样。
汪卿若心底微动，却没多说一句夸赞的话，付完钱转身走向一旁的蔬菜摊位。
鲍予怀安静地跟在她身后，顺势伸手接过沉甸甸的肉袋，稳稳拎在自己手中，替她分担重量。
两人依旧没有说话，可方才紧绷的气氛，却在不知不觉间，松动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