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聿铭侧头瞥了眼身后面无表情的少年,忍不住笑着打趣:“贾言旭,你能不能别总绷着张脸,跟谁欠你钱似的。明明比我们小四五岁,整天装得老气横秋,多无趣啊。”
贾言旭眉眼清冽,唇角半分笑意也无。
他语速偏慢,嗓音像浸了山泉的冷玉,清透得不带一点烟火气:“顾聿铭,你少说也比我大七八岁,你的年龄可不止大我四五岁。”
话音落定,他抬眼看向面前的鲍予怀,悬在半空的右手始终没收回去,语气平淡地提醒:“你还没说名字。”
鲍予怀这才回过神,连忙伸手与他轻轻一握,“我叫鲍予怀,你好。”
简单寒暄过后,顾聿铭领着两人往停车场走。
一辆墨尔本红的宝马跑车停在檐下,漆面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熟稔地拉开副驾车门示意鲍予怀坐,贾言旭则径自绕到后排,拉门落座时动作轻得几乎没声响。
车辆平稳驶离车站,汇入姑苏城的车流。
顾聿铭握着方向盘,侧头跟鲍予怀介绍身后这位“天才儿童”,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认可:“你可别被他年纪骗了。看着小,却是我们公司的核心主美。连你直属主管遇上拿不准的设计问题,都要主动找他请教。”
鲍予怀听得诧异,下意识追问:“这么厉害?他今年到底多大?”
后座的贾言旭正垂眸划着手机屏幕,闻言头也没抬,声线淡得像一缕烟:“二十一。”
“二十一?”
鲍予怀眼底的惊诧更浓,“刚毕业就做主美了?”
贾言旭终于抬了抬眼,神色依旧没什么波澜,寥寥数语道出来路:“没读大学,职高出身。在昆山遇上一位业内老师,跟着他的原画特训班学了段时间,仅此而已。”
短短几句话,却让鲍予怀彻底怔住。
顾聿铭透过后视镜瞥见他的神情,笑着补了句:“不然公司里人人叫他‘天才儿童’?可不是白叫的。实打实的天赋碾压,其他老员工都比不过。”
“专心开车。”
贾言旭微微蹙眉,语气里裹着几分掩不住的倦意。
他往后座靠垫上一倚,缓缓阖上眼,“昨晚熬了通宵改方案,我补会儿觉。”
话音落下便再无声息,周身像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清冷淡漠,生人勿近。
顾聿铭收了打趣的心思,稳稳把着方向盘。
他侧头看了眼身旁的鲍予怀,认真叮嘱:“以后工作上遇上任何问题,你尽管去找他。他解决不了的,咱们公司基本就没人能搞定了。我把你托付给他了,跟着学,进步快。”
“我知道了,谢谢你。”
鲍予怀郑重应下,“我一定虚心请教。”
他转头望向窗外。
苏州的街景顺着车窗缓缓流淌,白墙黛瓦间掺着现代楼宇,秋日的阳光穿枝拂叶落进来,在他膝头洒下细碎的光斑。
明明是崭新的城市、崭新的前路、崭新的同僚,一切都该是鲜活明亮的,可他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昆山。
不知道杨书珩现在在做什么。
会不会也像自己惦记他一样,偶尔想起自己。
车子一路平稳前行,不多时便驶入独墅湖畔的菁英公寓。
顾聿铭停稳车,后座的贾言旭缓缓睁开眼。
他神色依旧是清冷倦怠的,只简单道了句“我先回去补觉”,便拉开车门径直离开。
背影利落,连半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顾聿铭领着鲍予怀往小区里走。
园区环境清幽,香樟与桂树交错成荫,层层叠叠的枝叶滤去了秋老虎的余热,风穿林而过,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小区侧门临着一条潺潺的小河,水面映着天光,静谧得很。
“我和贾言旭都住这儿。”
顾聿铭的声音轻快又热忱,“邻里清净,配套也全。楼下就是生鲜菜场,买菜方便。上班我可以每天载你,你要是想自在点,骑车也快,贾言旭平时就骑个小电驴上下班,省心。”
“真的太谢谢你了,什么都替我想到了。”
鲍予怀心口暖烘烘的。
初到苏州,能有人这样悉心安排妥当,连落脚的慌乱都少了大半。
顾聿铭抬手摸了摸自己利落的寸头,笑起来带着点憨厚的澄澈,眼底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你之前说你做饭特别好吃。那今晚……能不能赏个脸,在家做顿饭?我天天吃外卖,早就腻了,就馋一口家常菜。”
“这有什么。”
鲍予怀爽快应下,眉眼弯成温柔的弧,“我这就去买菜。你把楼栋号和钥匙给我,我先回去收拾行李,晚上你直接过来吃就行。”
顾聿铭眼睛一下就亮了,笑得得意:“收拾你不用操心。我昨天就约了保洁,把屋子彻底打扫干净了,家具家电都齐,你直接拎包就能住。”
鲍予怀愣了愣,有些意外:“还特意帮我请了保洁?多少钱,我转给你。”
“跟我谈这个就见外了啊。”
顾聿铭当即皱起眉,故作不悦地摆了摆手,“多大点事。”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错落的楼栋,笑着催促:“走,先带你去看新家。安置好了我们再下楼买菜,今晚我可就等着品鉴大厨手艺了。”
两人快步走到租住的公寓,屋子果然收拾得窗明几净,连床单被褥都铺得整整齐齐。
鲍予怀简单归置了随身行李,便跟着顾聿铭下楼,往小区菜场走去。
踏入热闹鲜活的菜场大门时,顾聿铭的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他的耳尖悄悄泛起薄红,眼神有些凝滞,透着几分无措的生涩。
“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鲍予怀察觉异样,回头疑惑地看他。
顾聿铭回过神,又露出那副干净无害的笑,轻声解释:“没什么,就是……我很少来这种地方。我爸妈常年忙工作,家里几乎不开火。我从小到大要么在外面吃,要么点外卖,真没怎么逛过菜场。”
鲍予怀闻言豁然笑了,语气爽朗又温柔:“这有什么好拘谨的。以后吃腻了外卖、想吃家常菜了,随时来我这儿,我做给你吃。”
顾聿铭眼底亮起细碎的光,重重点头:“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以后可就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鲍予怀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赫然跳动着“杨书珩”三个字。
指尖微顿,眼底瞬间漫开一层温柔的暖意。
他走到稍僻静些的角落接起电话,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喂,杨书珩。我到苏州园区了,同事来接的我。现在在菜场呢,晚上打算自己做饭,他也过来一起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杨书珩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最终只化作一句平淡的叮嘱:“嗯,那你们好好相处。你先忙吧。”
通话很短,悄无声息地挂断了。
顾聿铭站在不远处,将他眉眼间那抹藏不住的温柔尽收眼底。
等他挂了电话走回来,才忍不住轻声问:“谁啊?你说话语气都不一样了。”
鲍予怀唇角还噙着笑,那笑意很轻,却带着独一份的珍重:“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场骤然落下的冷雨,顷刻间浇灭了顾聿铭心底刚刚升腾起来的温热与期许。
他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心口猛地一沉。
原来早就有人住在他心里了。
原来他满心的热忱与奔赴,从一开始,就晚了一步。
那这份悄悄滋生的好感,还有机会说出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