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南京城郊的工业园区，最终停在一栋规整的工厂大楼前。
一个头发不多的中年男人早已候在门口，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是典型江浙生意人精明体面的派头。
见韩世龙下车，他立刻快步迎上，躬身伸手，笑容堆得满面都是：“韩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两手交握的时候，他目光斜斜掠向一旁的杨书珩，带着几分探询的笑意：“哟，这位是？瞧着面生得很。”
韩世龙轻咳一声，脸上没什么笑意，语气清冷：“吕总，这是我助理小杨。对广告投放这块在行，带他过来听听你的思路。”
“韩总挑人的眼光真是没话说！”
吕总脸上的笑容登时又盛了几分，上下打量着杨书珩，话里话外都透着恭维，“这相貌气度，难怪人说韩总早年是文工团台柱子，瞧这精气神，真是跟您年轻时一模一样。”
韩世龙不置可否地冷笑一声，没接这话，只抬了抬下巴：“进去说吧。”
一行人往里走，吕总在前头引着路，一路殷勤介绍。
先逛了生产车间，流水线嗡嗡运转，工人低头作业。
再穿过研发部门，玻璃隔间里摆着几台测试仪器，看着像模像样。
最后才拐进他宽敞的办公室，红木办公桌擦得发亮，背后立着整面墙的书柜。
秘书端来三杯热茶，白瓷杯沿冒着袅袅热气。
吕总往沙发上一坐，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自得：“韩总，小杨，你们也都看过了，我们这研发是实打实砸了钱的。现在江浙沪年轻人压力大、熬夜多，睡不好；老年人更是普遍失眠。我们这款枕头，内置压电薄膜、压力传感器、加速度传感器，连麦克风和心率监测都有，实时采集数据，根据头部压力、翻身频率、呼吸心率自动调节，帮人睡个好觉。”
韩世龙听着，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显然对这套说辞并不买账。
“敢问吕总，这款芯片枕头，市场售价准备开多少？”
开口的是杨书珩。
他坐姿端正，手里捏着支笔，目光平静地看向吕总。
“基础款一千。”
吕总扬起下巴，语气颇为自豪，“我们研发团队都是科研院所出来的，做的是真东西，不是市面上那些糊弄人的货。”
杨书珩闻言浅浅一笑，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戳在实处：“吕总说这款产品主打年轻群体，可一千块钱一个枕头，就算是在上海打拼的白领，也未必舍得随便掏这个钱。”
吕总的笑容僵了一下，面色沉了沉：“年轻人怎么能只算眼前账？睡得好才有精力拼，身体才是本钱。等他们知道我们枕头的好处，自然会买单。”
“所以吕总才找到韩总，想借渠道做媒体宣传，打开市场。”
杨书珩一语点破他的意图，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落下一行字，继续问道，“那我再请教吕总，目前你们是走线上还是线下？传统线下媒体对这类新品类关注度有限，触达人群也不对；Social Star反倒是比较适合，但您这个定价，就算投了，转化率恐怕也很难好看。”
吕总脸色更难看了，往前倾了倾身，忙追问：“这话怎么说？”
“社交平台上跑得好的，多是单价低、视觉感强的快消品，抓的是年轻人的冲动消费。芯片枕头本质是健康家居，受众更偏向有经济实力的成熟群体，投放人群本就错位。”
杨书珩条理清晰，语气始终平稳，“而且现在Social Star刚起来，哪些公司能接、接不接得动，都不好说。再请教吕总，宣传预算大概在多少？我也好根据预算，看看哪类广告公司能接下这个盘子。”
一听到“预算”两个字，吕总立刻打起了太极。
他哈哈一笑，语气含糊：“咱们这是合作共赢嘛。要是宣传做得好，枕头卖爆了，分红自然少不了，跟原始股一样。诚意最重要，对吧？”
杨书珩心里登时了然——
这是想空手套白狼，拿分成当诱饵，一分钱预算不想出。
他刚想开口再追问，却被韩世龙抬手打断了。
“老吕这个思路不错。”
韩世龙站起身，语气听着很是随和，话却说得滴水不漏，“现在很多年轻公司就喜欢这种灵活的合作模式。这样，今天看得也差不多了，小杨也心里有数了。我回头问问身边的广告公司，挑个性价比最高的给你搭个线，怎么样？”
“哎呀，那可太感谢韩总了！”
吕总如蒙大赦，笑得合不拢嘴，连忙上前握手，“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几人一路送到公司门口，司机早已将车停在路边等候。
韩世龙和杨书珩上了车，车门一关，外头的虚情假意都被隔绝。
“龙哥，这吕总摆明了是不想掏钱，想白嫖广告公司的创意和资源。”
车子驶出厂区，杨书珩才皱着眉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真要是有公司接了，把方案做出来，他转头就能拿着创意找别家低价执行，省一大笔钱。”
韩世龙闻言笑了，侧身伸手，轻轻搂住杨书珩的肩，指尖若有似无地捏了捏他肩头紧实的三角肌，语气意味深长：“你当我听不出那老狐狸的算盘？先应下来再说。我看看身边哪家公司想抱大腿，顺水推舟做个人情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书珩侧脸上，带着几分试探：“你在昆山也待了三年左右了吧？就没想过换个地方发展？来上海，彻底帮我。想做设计，就先进跟老吕合作的广告公司练练手；晚上我还有几家公关公司和酒吧的场子，也能帮我盯着点。”
杨书珩沉默了几秒，脑海里下意识闪过鲍予怀的身影。
他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带着明确的分寸：“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工作不忙，也能常过来帮您、跟您学东西。彻底去上海的事，以后再说吧。毕竟上海房租也不便宜，太折腾。”
“房租算什么事。”
韩世龙的笑意深了些，目光在杨书珩脸上打了个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暧昧，语气放肆了几分，“你住我家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