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水的墨，慢悠悠漫过苏州园区的玻璃幕墙。
橘色街灯顺着街道次第亮起，暖光与楼里泄出的冷白灯光缠在一起，揉成傍晚独有的、松弛又慵懒的气息。
设计部大半工位都已暗了下去，只剩鲍予怀面前的屏幕还亮着。
按着杨书珩点透的思路，他握着数位笔起落不停，水墨圆环、磨砂弹窗、角落极简纹样……
一版轻量化的武侠UI，在空白画布上渐渐长出了完整的轮廓。
贾言旭收拾完当日文件，侧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屏幕。
目光落定的那一刻，他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上午还对着空白画布一筹莫展的人，一个下午竟拿出了完整的改版方向。
删繁就简的分寸拿捏得极好，该留的国风韵味半分没丢，该去的冗余装饰也剔得干净。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与赞许，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开口，声线比白日里的冷硬柔和了几分：“一下午，倒是开窍了。整体思路还行，细节还得磨。别做了，先去吃饭。”
鲍予怀猛地回神。
这句算不上夸奖、却实打实带着肯定的话，像颗小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雀跃的涟漪。
入职第一天就能得到这位天才主美的认可，比什么都让人振奋。
他连忙点头，眼里亮着光：“好！我叫上顾聿铭一起。”
“随意。我在楼下门口等你们。”
贾言旭丢下句话，随手捞过椅背上的薄衬衫披上，脚步没停，径自往电梯口走了。
没一会儿，鲍予怀和顾聿铭也下了楼。
刚出写字楼大门，鲍予怀目光一扫，忽然瞥见人行道上立着个高大身影——
将近一米九的个子，身材壮硕，混在下班人流里格外扎眼。
他愣了愣，下意识取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时，胸口先涌上一团热乎的惊喜。
是夏皓宇，他大学的室友。
“你们先去看吃的，我撞见个大学同学，过去打个招呼就来。”
鲍予怀转头跟两人说了声，语气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贾言旭颔首应了声，转身往沿街食铺走。
顾聿铭脚步顿了顿，本想跟着过去打个照面，见鲍予怀没提邀请的意思，便也没动，只笑着摆摆手。
“夏皓宇！夏皓宇！”
鲍予怀喊了两声，快步朝那人跑过去。
夏皓宇听见声音回头，看见来人眼睛一下瞪圆了，满脸都是不敢置信：“我去！鲍予怀？真的假的？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边游戏公司做UI设计师，今天刚入职。你也在园区上班？”
鲍予怀站定在他面前，笑得眉眼弯弯，像大学时那样，抬手往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一拳，“可以啊你，都混到苏州来了。”
“害，我在旁边车企做3D建模，来一年多了。”
夏皓宇也笑，拍了拍他的肩，“刚下班正准备骑车回去。你可以啊，那家游戏公司规模很大，你够厉害的。”
“厉害什么，还在摸索呢。”
鲍予怀笑意不减，“太好了，以后在苏州也算有熟人了，有空约饭。”
“行啊！那你先忙，我先走了，回头联系。”
夏皓宇冲他挥挥手，跨上路边的小电驴，拧动油门，很快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里。
鲍予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甜丝丝的。
只身来苏州的第一天，有顾聿铭这个好友相伴，还偶遇了大学室友夏皓宇，连吹过耳畔的晚风，都好像温柔了几分。
他掏出手机问了顾聿铭位置，得知在前面一家家常馆子，便快步跟了过去。
“可以啊，刚来第一天就遇上老同学，缘分够深的。”
顾聿铭给他递了双筷子，笑着打趣。
“可不是嘛，我都没想到。”
鲍予怀坐下，还带着点没散尽的兴奋，三言两语讲了两人的同窗旧事。
一旁的贾言旭安安静静吃着面，没搭话。
等鲍予怀话音落下，他才放下筷子，抬眼看来，话题拐得直截了当，落回了工作上：“吃完饭回去把那版方案再调一遍。”
他语气严肃，条理清晰，没有半句废话：“水墨圆环质感偏软，压不住武侠底色，换成细边描蓝圈，衬底透明度再降15%。底部功能栏图标统一重做ICON形式，要么去素材库翻老版本改，全部换成单色。记住，游戏画面才是主体，UI不能抢戏。”
一连串要求说得又快又准，非常的专业。
“好，我今晚改完发你。”
鲍予怀立刻收了笑意，认认真真点头应下。
顾聿铭在一旁听得无奈，笑着摇头：“我说贾大设计师，吃饭呢都不忘安排工作，你可真是个工作狂。人家第一天入职，你也不怕把人家吓跑了。”
贾言旭掀了掀眼皮，白了他一眼，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面。
馆子里人声嘈杂，饭菜香气裹着热腾腾的烟火气漫开来。
鲍予怀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却很踏实。
严厉归严厉，肯实打实教东西、说真话，总比揣着心眼藏着掖着强。
晚饭落幕，两人折返写字楼。
夜幕沉沉压下来，办公区大半灯火已然熄灭，只剩零星几盏灯亮着，冷白的光落在空荡的工位间，衬得深夜的职场格外静谧。鲍予怀沉下心落座，再度打磨UI方案，一坐便是几个小时。
顾聿铭全程陪在身侧，没有半分不耐。
他熟知公司的设计套路与项目规则，趁着加班的空档，悄悄教了鲍予怀许多省时省力的实操技巧——
哪些工序可以批量处理、领导审美偏好哪几个色系、怎么规避无效返工，桩桩件件都讲得透彻，帮他省去了不少无用功。
灯火通明的工位前，一人潜心精修设计，一人轻声提点解惑。
深夜的加班时光，少了几分枯燥，多了几分安稳的暖意。
直至夜里十一点，整套改版方案终于彻底落地成型。
画面精简高级，国风韵味点到即止，细节打磨得干净利落，完美契合了项目轻量化的核心需求。
……
次日正午，鲍予怀将最终定稿的文件规整完毕，精准发送至贾言旭的工作邮箱，同时同步抄送UI部门主管，流程规范，一丝不苟。
UI主管翻完整套设计稿，眼底充满了赞许。
鲍予怀的配色清雅出众，改版思路新颖独到，既解决了原有界面厚重冗杂的痛点，又完整保留了武侠IP的国风底蕴，水准远超普通新人。
他当即起身，径直走到贾言旭的工位旁，脸上挂着熟络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言旭，我们项目组昨晚赶进度熬到下半夜，眼下人手紧缺。你看能不能先把鲍予怀还给我们帮几天忙？等我们这边节点收尾，再借你这边继续打磨，两全其美。”
贾言旭手头的活没有停，依旧专注地敲击键盘修改稿件。
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的淡笑，抬眸时眼底毫无温度，态度坚决得没有半分回旋余地：“抱歉，恐怕不行。昨天下班前，我已经同步对接老板与人事部，将鲍予怀正式调入我的项目组。他下午就要接手我这边的专项工作，没有多余时间外借。”
这番直白的回绝，撕破了表面的平和。
UI主管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脸色顷刻沉了下来。
他往前半步，语气陡然凌厉几分，带着上位者的不悦与质问：“部门人员调动，你竟敢私自上报，连半句招呼都不跟我打？你这小孩未免太没规矩了。”
他目光带着压制性的愠怒，直直盯着贾言旭：“鲍予怀的面试是我亲自敲定通过的，归属于我的部门管辖。就算你是核心主美，想要调人，也该提前和我通气商议，哪有这般擅自抢人的道理？”
面对厉声追责，贾言旭神色未变，依旧是一派清冷淡然的模样，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他垂眸继续处理手头工作，语速平缓却字字强硬，底气十足：“您的想法我无权干涉，但人事流程已经走完归档。鲍予怀目前隶属于我的项目组，我是他的直属对接负责人。若是您对调动结果有异议，大可直接找老板沟通裁定。”
UI主管被怼得语塞，抬手指着贾言旭，眼底是气急败坏的愠怒。
可他终究碍于对方在公司超然的地位、过硬的实力与老板的器重，不敢彻底发作。
最终狠狠瞪了一眼，满腔怒火无处宣泄，只能愤然转身，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