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寄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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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的傍晚,大学北门外的梧桐树被夕阳镀了一层浅金。宋绵靠在门柱旁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
"还有十分钟。"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十分钟。网恋了半年,一百八十三天,每天早安晚安,语音通话不下一百次。他听过郁南行的声音,低沉、干净、说话不急不慢,偶尔带点笑意的时候尾音会轻轻上扬。他见过郁南行发的照片,侧脸的、背影的、偶尔一张半遮半掩的正面,五官在屏幕上已经好看得不太真实了。
但他们从没见过面。
宋绵又把手机翻回来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七分。他今天特意早下了一节课,回宿舍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对着镜子站了五分钟,最后又套了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六月不冷,但他需要一层衣服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紧张。
室友林舟在他出门前问了一句:"又跟你那个网恋对象视频?"
宋绵说:"他来了。"
林舟从上铺探出头:"来了?人来了?"
宋绵没回答,已经带上门走了。他怕自己多待一秒就会开始犹豫,太想见了,想到有点害怕。
万一他跟想象的不一样呢?或者,万一自己跟他想象的不一样呢?
北门外的人流不算多,大多是出去吃饭的学生,三三两两从身边经过。宋绵把外套袖子往下拽了拽,抬头扫了一眼马路对面。
没有。
他又低头看手机。五点五十一分了。
微信上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还有十分钟",没有新的。宋绵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悬了一下,想打一句"你到哪了",又觉得太催了,删掉。想打"我在北门",又觉得之前已经说过了,再删。
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算了,等着吧。他跟郁南行网聊的时候可以一口气发十几条消息不带喘的,表情包连环轰炸,偶尔还能甩几句骚话让对方半天回不上来。但一想到马上要面对面站在这个人面前,他的手指就开始不听话。
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有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面前经过,带起一阵热风,混着烧烤摊的油烟味。宋绵闻了闻,觉得自己身上应该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出门前他喷了一点Omega用的信息素遮盖喷雾,不浓,只是把小苍兰的底味压淡一些。
他不讨厌自己的信息素味道,清清淡淡的花香,不惹事。但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他不想还没开口说话就先被信息素出卖了心情。
紧张的时候Omega的信息素会不自觉地往外溢,他大一就知道这事了。期末考试前在图书馆复习,周围三个Alpha同时扭头看他,他才意识到自己把整个角落都熏成了花房。
从那以后他就养成了习惯,出门带一瓶遮盖喷雾,以防万一。
五点五十四分。
手机震了一下。
宋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掏出来看,一条短信,移动的流量提醒。他轻轻呼了口气,把手机又揣回去。
然后他闻到了雪松。
不是那种商场香水柜台里的雪松,不是车载香薰里调出来的合成木质调。是真正的、冷冽的、像深冬雪后整片松林被冻住又缓缓解冻的气息。干燥的、沉的、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凉意,从不远处的空气里漫过来。
宋绵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他的后颈腺体微微发热,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心跳从正常频率忽然跳了一拍。这是Omega对高度匹配的Alpha信息素的本能反应,他在生理课上学过,但课本上没教过这种反应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像有人在他后脑勺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
北门外的人行道上,一个人正朝他走过来。
夕阳从那个人身后打过来,轮廓被光线勾出一道金边。宋绵先看到的是身高,很高,比路过的所有人都高出一截,在人群里像一棵没法忽视的树。然后是肩,宽而平,黑色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皮肤是冷调的白。
宋绵的视线继续往上走。下颌线锋利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嘴唇薄,抿着的时候有点冷,鼻梁高挺,眉骨的弧度带着压迫感。
然后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狭长的、深邃的,眼尾微微上挑,在夕阳里是一种很深的黑。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准确地、毫不犹豫地、像在人群中只需要找这一个人。
宋绵忘了呼吸。
不是夸张,是真的忘了。他的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按下了暂停键,空白了一瞬,然后才想起来吸气。
郁南行走到他面前站定。
近了。近了以后身高差更明显了。宋绵一米七八,在男生里不算矮,但他必须仰头才能对上郁南行的眼睛。那种仰角大概有二十度,他几乎能看到对方下颌线投在锁骨上的阴影。
而那股雪松的信息素在这个距离上浓烈了不止一倍。
那股浓烈里没有攻击性,没有Alpha在社交场合里炫耀性释放的压制意味。很克制,但因为距离太近而藏不住——像是他自己也不想放出来,但身体不太听指挥了。
宋绵的后颈又热了一度。
"宋绵。"
郁南行开口了。声音跟电话里一样低沉,但多了一层真实的震动,从空气里直接传进耳朵的那种。他说的是宋绵的名字,两个字,没有别的前缀和后缀。
宋绵张了张嘴。
他本来准备了好几句开场白,在地铁上就想好了,"你到啦""路上堵不堵""你比照片里好看"之类的,排练了三四遍。
但现在他什么都忘了。
他站在郁南行面前,仰着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非常不合时宜地、无比清晰地——
他比头像高了二十公分。
"你……"宋绵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打破眼前这个画面,"你好高。"
说完他就想把自己的嘴缝上。
网恋半年,第一次见面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好高"。
郁南行看着他,那双压迫感十足的眼睛里忽然漾开一点笑意。嘴角先动了一下,然后眼尾跟着弯了弯,像是被他这句话真的逗到了。
"你比照片里小一号。"郁南行说。
宋绵眨了眨眼:"我没有。"
"有。"郁南行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肩膀的位置,又回来,"照片里看着挺结实的。"
"那是角度问题。"宋绵立刻反驳,但声音还是软的。
他现在稍微缓过来一点了。郁南行开口说话之后,那种不真实感减淡了一些。声音是熟悉的,说话的节奏也是熟悉的,是他们每天晚上打电话时的那个人。只是这个人现在从屏幕里走出来了,站在面前,高了二十公分,帅了不知道多少倍。
"走吧,"郁南行轻声说,"吃饭?"
宋绵点点头,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膝盖有点软。不是信息素的影响——他告诉自己——就是站太久了。
两个人并排走在大学外面的那条小吃街上。六月的傍晚还没完全暗下来,路灯刚亮,烧烤摊的烟雾和奶茶店的灯光混在一起。宋绵走在郁南行左边,偶尔侧头看他一眼。
他们在网上能聊到凌晨两三点不带停的,从今天吃了什么聊到宇宙的终极形态,从搞笑视频聊到各自的童年糗事。郁南行的打字速度很快,偶尔发语音,笑起来的声音很好听。宋绵有时候对着那些语音条来回听好几遍,听到室友用枕头砸他。
但现在,面对面走在一起,两个人都不太说话。
两个人都有一肚子话,偏偏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线上的默契在线下突然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拘谨,太熟了,反而不知道怎么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正常地寒暄。
最后是宋绵先开口打破沉默的。
"你真的是出差来的?"他问。
"嗯,公司在这边有点事。"郁南行的回答简短平淡,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宋绵"哦"了一声,没继续追问。他其实不太关心郁南行是出差还是什么。他关心的是这个人来了,站在他旁边,走路的时候会自觉地放慢步子等他。
"你平时就穿这样?"宋绵又问,看了一眼郁南行身上的黑色衬衫。料子看起来不便宜,但他也分不出来到底什么牌子。
"嗯。"
"上班也穿这样?"
"上班穿西装。"
宋绵脑海里自动生成了郁南行穿西装的画面,然后觉得自己可能不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想这些。
"那你下班了来找我的?"
"请了半天假。"
宋绵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头看郁南行的侧脸,对方的表情依旧平淡,好像"为了见你请半天假"是一件跟"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的事。
但宋绵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郁南行的耳尖红了。
不是很明显,在夕阳的光线下几乎可以忽略。但宋绵离得近,角度刚好,看得清清楚楚。从耳垂一直到耳廓上沿,一层薄薄的粉红色,像被什么烫到了。
宋绵忽然就不紧张了。
他扬起嘴角,没忍住笑了一声。
郁南行偏头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宋绵把笑意压下去,但眼睛弯弯的,"我在想你线上跟线下也差太多了。"
"哪里不一样?"
"你在微信上话可多了。"宋绵故意说。
郁南行沉默了两秒,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打字不用看着你。"
宋绵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立刻把头转回前方,假装在看路边一家还没开门的串串店。心跳在胸腔里跳得很大声,大声到他怀疑郁南行能听见。
他们最后在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湘菜馆坐下来。靠窗的位置,对面坐。宋绵坐下后才发现这个角度可以正面看郁南行的脸,而不用像走路时那样侧头偷看。
正面比侧面更过分。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郁南行的五官照得更清晰了。眉骨的弧度、眼窝的深度、鼻梁到鼻尖的那条线、嘴唇的薄度。每一处都长得很精确,不多不少,像是有人拿着标尺一毫米一毫米地调出来的。
但最让宋绵挪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狭长的眼睛在看菜单的时候是冷的,眼帘低垂,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下压,看起来有一种不自觉的距离感。但他一抬头对上宋绵的目光,那层冷意就化了,被一种更深的、更专注的东西替代。
像是在说:我在看你。只在看你。
宋绵赶紧低头翻菜单。
"你能吃辣吗?"他问,声音尽量保持正常。
"都行。"
"那点个剁椒鱼头?"
"你喜欢就点。"
宋绵翻菜单的手指停了一下。这句话郁南行在微信上说过很多次,你喜欢就好,你开心就行,你想怎样都可以。他以前觉得这是正常的温柔,现在听到真人用那种低沉的声音说出来,质感忽然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轻飘飘的客套,是一种沉甸甸的、认真的让步。
"你不能什么都'都行'。"宋绵把菜单推到他面前,"你也点。"
郁南行接过菜单,低头看了几秒,点了一个酸汤肥牛,一个蒜蓉西兰花,一份米饭。然后把菜单还给宋绵,说:"你再点你想吃的。"
宋绵又加了一个剁椒鱼头和一个红糖糍粑。
菜上来之前的等待时间里,两个人的对话终于开始恢复到线上的频率。话题从"这边好吃的餐厅推荐"聊到"大学附近哪条路堵车最严重",宋绵说着说着就自然了。还是那个每天跟他聊到睡着的人,声音一样,节奏一样,只是从耳朵里跑到了眼睛前面。
但他始终没能完全忽略那股雪松的气息。
隔着一张小桌子,郁南行的信息素安静地、持续地从他的方向渗过来。不浓,不侵略,但无处不在,像是空调房里某扇窗户开了一条缝,有松林的冷风源源不断地灌进来。宋绵的信息素遮盖喷雾在这种级别的Alpha信息素面前约等于一张纸巾挡暴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苍兰在往外跑。
算不上发情期的失控,只是一种……回应。像两个频率慢慢靠近的信号,你发一点,我就不由自主地回一点。
郁南行应该也察觉到了。他忽然停下夹菜的动作,筷子悬在半空,眼神微微变了一下。很短,大概只有一秒。然后他放下筷子,用左手按了按自己的后颈。
"信息素有点……"他说了半句就停了。
宋绵看着他,心跳又加快了。"有点什么?"
郁南行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没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信息素隔离贴,贴在了自己后颈上。
"不好意思,"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音阶,"没控制好。"
宋绵想说"没关系",但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他看着郁南行贴在后颈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的、很大的手,指尖按在腺体的位置上压了两秒,像是在物理意义上按住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软了一块。
不是因为信息素,至少不全是。是因为这个一米九八的、看起来什么都很强的Alpha,在他面前第一次失控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顺势靠近,而是主动退后。
"没事。"宋绵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轻,"我也没控制住。"
郁南行抬眼看他。那个眼神里有克制,有心疼,有一点点不太好意思,还有一种宋绵在屏幕上从来没见过的温度。
"那,"郁南行说,"互相道歉?"
宋绵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逗得真的笑出来了。眉眼弯弯的、嘴角挡不住的,像小苍兰花瓣被风吹开。
他看到郁南行的眼神又变了。
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宋绵暂时还读不懂的东西。
吃完饭郁南行送他回学校。走到北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门口的路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那我进去了。"宋绵站在门禁前面,转身面对郁南行。仰头。
郁南行看着他,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路灯下面,黑色衬衫的领口微敞,把宋绵整个人笼在自己的影子里。身高差让他的视线是自上而下的,但那种俯视没有任何压迫的意味,倒像是在认真地、仔细地记住眼前这个人的脸。
"明天见?"宋绵问。
"明天见。"郁南行点头。
宋绵转身刷门禁卡,推开栏杆,走了几步。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六月夜晚安静的空气里清清楚楚地送进了他的耳朵——
"你比照片里好看。"
宋绵没回头。他加快脚步走进校园,穿过那排梧桐树的夜影,一直到拐进宿舍楼的楼道里,才停下来,背靠在墙上。
心跳很快。
脸很烫。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腺体还微微发热,不是信息素遮盖喷雾能压住的那种热度。他把手指贴在那块温热的皮肤上,感觉到了自己的脉搏。
然后他闻到了。
衣服上。外套的领口、袖口,还有刚才走路时靠近郁南行那一侧的衣摆,全是雪松的味道。不浓,但清清楚楚的,像有人在他的衣服上轻轻呵了一口气,把整片松林留在了布料的纤维里。
宋绵站在楼道里,抓着自己的衣领,低头闻了一下。
又闻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笑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郁南行的微信。
"到宿舍了吗?"
宋绵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到了。"
他没说的是——你的信息素还在我衣服上。
他也没说的是——我好像不太想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