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号，星期二下午。
宋绵的期末考试昨天结束了。设计史的最后一门，考完出来的时候他觉得整个人轻了三斤。大三下学期正式结束，暑假从下周一开始。
他躺在宿舍床上刷手机的时候，郁南行发来一条消息：“下午有空吗？想带你去看个电影。”
宋绵看了一眼时间。两点。
“什么电影？”
“你选。”
他打开购票app划了一会儿。最近上映的片子里有一部法国动画，画风很特别，他之前在设计论坛上看到过预告片截图，色彩构成很有意思。
“这个。三点半的场。”他把海报截图发过去。
“好。我来接你。”
宋绵从床上坐起来，开始换衣服。林舟在对面桌前打游戏，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又出去？”
“看电影。”
“跟你男朋友？”
“嗯。”
林舟打完一局，把手机放下，转过来看他。“你下周几回家？”
“周一。”
“那你男朋友怎么办？两三周见不到你。”
宋绵套上T恤，整了一下领口。“又不是不回来了。”
“也是。”林舟靠在椅背上，“不过你走了以后他每天早上六点的鸡蛋饼送给谁？”
“停送。我跟他说了。”
“那摊主大概会很失落。少了一个大客户。”
宋绵笑了一下，拿起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
电影院在学校附近的商场四楼。郁南行把车停在地下车库，两人坐电梯上去。
取了票，买了一桶爆米花——宋绵要的焦糖味，郁南行不吃甜的，但他付了钱。宋绵说“你又不吃”，郁南行说“你吃就行”。
三点二十进场。厅不大，人也不多，工作日下午的场次总是这样。他们的位置在中间偏后，视野很好。座椅是那种可以放平的皮质躺椅，宋绵坐下去的时候觉得比宿舍的床还舒服。
郁南行坐在他右边。两人之间的扶手可以抬起来，但谁都没有动。手臂挨着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灯暗下来的时候，宋绵把爆米花桶放在左边的扶手上——右边那个被两个人的手肘占了。屏幕亮了，开始放映前广告。
“这个片子画风很特别。”宋绵小声说，“导演是学建筑出身的，所以空间构成跟一般动画不一样。”
“嗯。”郁南行的声音在黑暗里很低。
广告结束，正片开始。
宋绵很快就被画面吸进去了。
色彩确实好。大面积的高饱和色块，几何化的人物造型，背景的透视关系故意做了扭曲——像是把建筑图纸和水彩画叠在一起。每一帧都可以截下来当海报。
他看得很认真。偶尔伸手去爆米花桶里抓一把，眼睛不离屏幕。有几个镜头的色彩过渡他觉得特别漂亮，在心里记了一下，想着回去可以参考。
有一段用了大面积的钴蓝和暖橙对撞，画面张力很强。宋绵下意识地往前倾了一点身体，想看清楚那个过渡是怎么做的——是硬切还是渐变？看清楚了，是渐变，但中间夹了一帧纯白，所以视觉上像硬切。很聪明的处理。
他在心里给这个镜头打了个标记。回去要截图研究一下。
旁边的郁南行很安静。没有吃爆米花，没有看手机，坐姿很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宋绵以为他也在认真看。
大概看了四十分钟的时候，有一个情节让他笑了。是一个很轻的笑点，画面里的角色做了一个很蠢的表情，配合一个恰到好处的音效。宋绵转头想跟郁南行分享——
然后他发现郁南行在看他。
不是那种“刚好转头对上”的看。是那种“本来就在看，被发现了”的看。
郁南行的视线从宋绵脸上移开，落回屏幕。动作很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你在看我？”宋绵小声问。
“没有。在看电影。”
宋绵看了他一秒。黑暗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轮廓很清晰。
“哦。”宋绵转回去继续看电影。
他没有多想。大概是自己笑的时候动静太大了，郁南行看了一眼。正常的事。男朋友嘛，看一眼很正常。
后面的一个小时里，宋绵又转头看了郁南行两次。
第一次是一个很安静的长镜头，画面很美，他想确认郁南行有没有在看。郁南行的视线确实在屏幕方向。
第二次是结尾的高潮段落，音乐很响，画面很密。宋绵转头的时候，郁南行又在看他。
这次郁南行没有移开视线。他们在黑暗里对视了大概两秒。
然后宋绵转回去了。心跳快了一点。
---
电影结束。灯亮了。
宋绵伸了个懒腰，从座位上站起来。爆米花桶空了大半——基本都是他一个人吃的。
“怎么样？”他问，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看郁南行。
“挺好的。”
“哪里好？”
“画面好。”
“哪个画面？”
郁南行想了一下。“……开头那个。”
“开头哪个？城市全景那个？还是主角出场那个？”
郁南行沉默了一秒。
宋绵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电影院走廊的灯光很亮，照得两个人都很清楚。
“郁南行。”
“嗯。”
“你一个镜头都没看吧。”
郁南行看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不好意思。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看了。”他说。
宋绵等他说下去。
“最好看的那个。”
宋绵愣了一下。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他的脸开始热。从耳朵尖开始，一路烧到脸颊。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你——”他的声音有点闷，“你花了一整场电影票钱就为了看我？”
“嗯。”郁南行跟在他后面，语气很平。
“你在家也能看我。免费的。”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电影院里你看屏幕看得很认真。”郁南行说，“笑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笑。好看的画面出现的时候眼睛会亮。你不知道自己那个时候什么样。”
宋绵的步子慢下来了。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坐在黑暗的电影院里，盯着屏幕看得入神，笑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笑，眼睛亮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眼睛亮。而旁边的人就那么看着，看了整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所以你就看了两个小时。”
“嗯。”
“……下次看电影你要认真看。”
“好。”
宋绵知道他不会改。但他也没有真的生气。谁会因为“被人看了两个小时”生气呢。尤其是被这个人看。
他放慢脚步，等郁南行走到他旁边。然后很自然地把手伸过去，勾住了他的小指。
郁南行低头看了一眼他们的手，没有说话。手指张开，让宋绵的手整个滑进去，十指扣住。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出了电影院的走廊，经过大厅，走到商场的中庭。周围有人来人往，但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
从电影院出来，两人在商场一楼的奶茶店买了两杯饮料——宋绵要了杨枝甘露，郁南行要了一杯美式。宋绵看着他接过那杯黑咖啡，说“你就不能喝点甜的吗”，郁南行说“不喜欢甜的”。宋绵把自己的杨枝甘露递过去让他尝了一口，郁南行喝了，表情没什么变化，说“还行”。
“你的‘还行’。”宋绵把杯子收回来。
郁南行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两人沿着外面的步行街慢慢走。
七月傍晚的天还亮着，太阳已经不那么毒了，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商场空调外机排出来的热气。宋绵喝着奶茶，另一只手被郁南行牵着。
“你什么时候回家？”郁南行问。
“下周一。”
“待多久？”
“两三周吧。我妈说让我多待几天。”
郁南行“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
宋绵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宋绵总觉得他“嗯”的那一声比平时短了一点。
“你会想我吗？”宋绵问。
郁南行低头看他。
“会。”
说得很快。没有犹豫。像是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想。
宋绵看着他的眼睛。傍晚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瞳孔映成深琥珀色。他忽然想：这个人刚才在电影院里看了自己两个小时，现在又在看。他是不是永远都在看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的耳朵又热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喝了一口奶茶。
“那我走之前你请我吃顿好的。”
“好。想吃什么？”
“再说。反正你请客。”
“嗯。一直请。”
宋绵听到“一直请”三个字，想起了那天在餐厅里郁南行说的“一辈子”。他没有提，只是嘴角翘了一下。
他们继续走。步行街上人来人往，有情侣，有带孩子的家长，有拎着购物袋的年轻女生。宋绵走在郁南行旁边，觉得这个傍晚很普通，但很好。
下周他就要回家了。两三周。本来说七月中旬走的，因为发情期和最后几门考试拖到了月底。不算长，但这是他们在一起以后第一次分开超过一天。
他没有觉得焦虑。只是有一点点……舍不得。
很轻的。像奶茶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吸管里发出的那声空响。
还想再喝一口。但已经没有了。
不过没关系。两三周而已。他还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