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号。回家第四天。
宋绵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这个房间他住了十八年。墙上还贴着高中时候画的水彩练习,书架上摆着从小到大的课本和画册,窗台上有一盆他妈养的绿萝,藤蔓垂下来快碰到地了。一切都很熟悉,很安全,很“家”。
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些很小的、很具体的空。
比如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没有“早。下楼拿。”的消息了。郁南行还是会发早安,但内容变成了“早。今天做什么?”——没有鸡蛋饼,没有保温袋,没有宿管阿姨。
比如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妈做了红烧肉,很好吃,他拍了照片发给郁南行。郁南行回“看起来不错”。但他想的是:如果郁南行在这里,大概会说“你多吃点”,然后把最大的那块夹到他碗里。
比如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空气里是洗衣液和他妈用的柔顺剂的味道。干净的,温和的。但不是雪松。
前两天他高中同学叫他出去吃饭,一桌子人,热热闹闹的。有人问他”大学谈恋爱了没”,他说”谈了”,对方追问”什么样的”,他想了想说”挺高的”。一桌人笑了,说”就这?”他笑着没再说。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郁南行。说”有钱”太浅了,说”对我好”太笼统了,说”会在我发情期的时候在门外坐到天亮”又太私密了。所以他只说了”挺高的”。
但回家的路上他一个人走着,忽然觉得很想见他。不是那种强烈的、忍不住的想,是一种很轻的、持续的”如果他在就好了”。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三点。郁南行两点发来一张照片——办公室窗外的天空,蓝得很干净,配文”今天天气好”。
宋绵回了一句:“你又在加班。周末也不休息。”
“不算加班。就看了点材料。”
“那也是加班。”
“嗯。你今天干嘛了?”
“画画。我妈让我帮她画一个花盆上的图案。”
“画什么?”
“牡丹。她喜欢牡丹。”
“拍给我看。”
宋绵把画了一半的花盆拍了一张发过去。角度歪歪扭扭的,能看到他的手指上沾了一点红色的颜料。
郁南行回:“手。”
宋绵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怎么了?”
“上面有颜料。”
“嗯。画画的时候沾的。”
“好看。”
宋绵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他不知道“好看”说的是画还是手。大概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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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是这样。消息来来回回,从早到晚。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照片,偶尔是一段十几秒的语音。内容很碎——今天吃了什么、看了什么、去了哪里、天气怎么样。
跟在一起的时候聊的东西差不多。但感觉不一样。
文字是平的。没有语气,没有表情,没有他低声说话时那种压着的温柔。照片是静的。能看到他的办公桌、他的咖啡杯、他窗外的天空,但看不到他看手机时嘴角动一下的样子。
宋绵不是那种会因为几天不见就难受的人。他以前一个人过了三年大学生活,独处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但现在他发现,“一个人”和“习惯了有人以后的一个人”是两回事。
不是难受。只是空了一块。很小的一块。但一直在提醒他它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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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号晚上十点十七分。
宋绵洗完澡回到房间,头发还半湿着,穿着一件旧T恤躺在床上。他拿起手机准备刷一会儿就睡。
一条消息弹出来。郁南行。
“想看看你。”
四个字。没有问号,不是请求,就是一个很直接的陈述。
宋绵看着这四个字,心跳快了一拍。他点了视频通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屏幕亮起来。郁南行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在公寓的沙发上,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白天那么整齐,有几缕垂在额前。背景是客厅的落地窗,外面的城市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头发湿的。”郁南行说。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
“刚洗完澡。”宋绵把手机靠在枕头上,自己侧躺着,脸对着镜头。“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点的外卖。”
“又是外卖。”
“嗯。”
“你不是会做饭吗?”
“一个人做没意思。”
宋绵看着屏幕里的他,忽然想起在公寓里那次——郁南行做了番茄炒蛋和清炒西兰花,味道普通但盘子很好看。那是他第一次知道郁南行会做饭。
“等我回去你再做。”他说。
“好。想吃什么?”
“再说。”
然后他们开始聊别的。从宋绵今天画的牡丹花盆,到郁南行下午看的一份投资报告里有个很蠢的数据错误,到宋绵高中同学约他后天去吃烧烤,到郁南行公寓的空调前两天坏了叫人来修了一下午。
很碎。很日常。跟面对面的时候聊的东西没什么区别。
但宋绵发现自己不想挂。
每次觉得“差不多了可以说晚安了”的时候,郁南行又说了什么,或者他自己又想起什么想跟郁南行讲。一个话题接一个话题,像是有人在他们之间拉了一根线,谁都不想先松手。
十一点的时候他换了个姿势,从侧躺变成趴着,下巴搁在枕头上。郁南行也换了个位置,从沙发移到了床上,靠着床头,手机大概架在什么东西上面。
“你今天几点起的?”宋绵问。
“六点。”
“习惯了?”
“嗯。生物钟。”
“你以前也六点起吗?还是因为要给我买早餐才六点起的?”
郁南行沉默了一秒。“以前七点。”
“所以你为了给我买鸡蛋饼提前了一个小时起床。”
“嗯。”
“连续两个月。”
“嗯。”
“现在我不在了你还六点起?”
“起了也没事做。但醒了就睡不着了。”
宋绵看着屏幕里的他。灯光很暗,只有床头灯开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平时很冷的眼睛映得很柔和。
“你可以多睡一会儿。”宋绵说,“我又不在,不用买早餐。”
“习惯了。”郁南行说,“醒了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看你有没有发消息。”
宋绵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点。
他想:这个人。每天六点醒来看手机,看他有没有发消息。他不在的时候也六点醒。像是身体里有一个闹钟,设定的不是时间,是“宋绵”。
“那你看到消息了吗?”宋绵问,“我今天早上七点发的那条。”
“看到了。”
“你六点就醒了,我七点才发。你等了一个小时?”
“没有等。就是醒了。”
“醒了一个小时没事做?”
“看了会儿新闻。”
“骗人。”宋绵说,“你肯定是在等我发消息。”
郁南行没有否认。屏幕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弧度。
宋绵看着那个弧度,觉得心里那块空的地方被填了一点点。不多,但够了。
十二点。一点。
他们还在聊。话题越来越散——从小时候怕不怕黑(宋绵不怕,郁南行说“不记得了”),到喜欢什么季节(宋绵喜欢秋天,郁南行说“你在的季节”),到如果有一天不做投资了想做什么(郁南行想了很久说“没想过”)。
宋绵的眼睛越来越重。声音越来越轻。但他不想挂。
他看了一眼手机顶部的时间。一点四十七。快两点了。他们聊了快四个小时。
“你困了。”郁南行说。声音也很低,像是怕吵醒谁。
“没有。”
“你眼睛都快闭上了。”
“没有……还能聊。”
“睡吧。明天再聊。”
宋绵“嗯”了一声。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找到了挂断键的位置。
然后他停了一下。
屏幕里郁南行的脸很近。灯光昏暗,轮廓在黑暗里很柔和。他也靠在枕头上,侧着头看镜头。看着宋绵。
跟电影院里一样。在看他。
“郁南行。”
“嗯?”
“我想你了。”
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计划好的,不是酝酿了很久的,就是看着屏幕里那张脸的时候,这四个字自己跑出来的。
屏幕那头安静了。
宋绵没有等回应。他的手指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暗了。
房间里忽然很安静。刚才还有郁南行的声音在耳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和空调轻轻的嗡嗡。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把脸整个埋进枕头里。
心跳很快。脸很热。
他刚才说了什么?他说“我想你了”。第一次。主动说的。说完就跑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翻过来看。
又震了一下。
他等了大概十秒,才伸手把手机翻过来。
两条消息。
第一条:“我也是。”
第二条:“每天都是。”
宋绵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那天在步行街上问“你会想我吗”,郁南行说“会”。那时候他觉得那个“会”已经够了。
现在他知道了。不只是“会”。是“每天都是”。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枕头上没有雪松味。但他觉得好像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