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号,星期六。
宋绵站在自己的房间里,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箱。箱子很满,比回来的时候重了不少——他妈给他塞了四罐她自己腌的辣椒萝卜、一袋子家乡特产的小麻花、两盒新买的袜子、还有一本他高中的画册(“你看看你以前画的,多好”)。
“到了给我发消息。”他妈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袋零食,“这个拿着车上吃。”
“妈,高铁才两个半小时。”
“两个半小时也是路。”她把袋子塞进宋绵手里,“谁接你?”
宋绵把零食袋塞进背包侧兜,拉上拉链。“郁南行。”
他妈看了他一眼。就是安静地停了一秒,然后“哦”了一声。宋绵想起他好像从来没有在妈妈面前提过这个名字。以前他说“有人来接我”或者“朋友来接”,今天是第一次直接说了名字。但他妈没有追问,只是帮他把衣领翻好,说了句“路上小心”。
“嗯。”
出租车上,宋绵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八月中旬的阳光很烈,路边的树被晒得叶子有点蔫,但天很蓝。这座小城安安静静的,跟三年前他离开家去上大学时差不多。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郁南行。
“出发了?”
“嗯。十一点二十到。”
“我来接你。”
宋绵看着这四个字,嘴角翘了一下。他想起两周前那个凌晨,他对着手机屏幕里郁南行的脸说“我想你了”,说完就挂了。那时候他在黑暗里把脸埋在枕头里,觉得心跳太快了。那时候枕头上没有雪松味但他觉得好像闻到了。
现在他要去见真人了。枕头上没有雪松味的那个枕头,今晚开始不用了。
高铁站人不多。宋绵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D座。他把他妈给的零食袋放在小桌板上,拍了张窗外的站台发到朋友圈。无配文。林舟秒回一个“?”,他回了“回学校”。林舟说“我也到了,昨晚就回来了”,然后补了一句“你男朋友来接?”宋绵回“嗯”。林舟发了一个捂嘴尖叫的表情。
车开了。窗外的田野在八月的阳光下绿得发亮,偶尔经过一片水塘,水面被风吹出细密的波纹。他把头靠在车窗上,半闭着眼睛。
他在想郁南行现在在做什么。大概已经出发了。从公寓到车站大概二十分钟,可能会提早到。郁南行是那种会提早到的人。六月一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在北门外等,后来的每一次他都在树下等、在楼下等、在北门外等。从来不是宋绵等他。
十点四十。还有四十分钟。
宋绵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郁南行的“到了等你”,十分钟前发的。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然后锁了屏。
不用发。马上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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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十八分,列车减速,窗外出现熟悉的站台。
宋绵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了箱子,跟着人流往车门走。心跳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不是紧张,是一种很轻的、压不住的期待。像有个气球被系在胸口,往上拽了一下又一下。
门开了。八月的热风灌进来,混着站台上特有的那种钢铁和清洁剂和人群的味道。他把背包带子往上拽了一下,拖着箱子往出站口走。
出站口外面站了好多接站的人。各色各样的牌子、举着手机低着头的人、踮着脚尖往里看的阿姨。宋绵扫了一圈,没找到。
然后又扫了一圈。
找到了。
郁南行站在出站口右侧的柱子旁边。灰色T恤,深色长裤,一只手拎着车钥匙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没有举牌,没有挥手,就是站着。但他一米九八的个子,站在人群中像一棵没法忽视的树。
他的视线在出站口扫。
然后扫到了宋绵。
宋绵看到郁南行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很大的变化。眉头松了一点点,嘴角浮上来一点点,握着车钥匙的手指收了一下。但宋绵认得。这是“郁南行看到了宋绵”的表情。跟那天从会议室出来时一模一样的表情。从某个模式切换出来,回到了一个只有宋绵能触发的模式。
宋绵朝他走过去。穿过人群,拖着箱子,鞋底踩在站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想好了开场白。“等很久了吧”或者“我到了”或者“今天好热”。
走到面前的时候他张了张嘴。
然后郁南行一步跨过来。
一只手接过他的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从他背后绕过来。五根手指按在他的左肩胛骨上,掌心是热的。一道力道把他往前带了一下。
宋绵撞进一个很硬的胸口。
不是额头相碰。不是一个牵手。是一个完整的、结实的、密不透风的拥抱。
郁南行的手臂收得很紧。那只按在他后背的手把他整个人箍进自己怀里,手指微微陷进他的T恤布料。另一只手还握着行李箱拉杆没松——他甚至没有放好箱子,就先伸手抱住了人。宋绵的脸侧贴在郁南行的锁骨正下方,能感觉到底下那层肌肉的硬度和体温。
他的心跳从郁南行的胸腔传过来。
比正常快。
宋绵闭上眼睛。周围的嘈杂忽然变得很远。广播声、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的刮擦声、来接站的人互相招呼的声音——所有这些来自出站口的声音都退成了一层薄纱,只剩他从郁南行胸口听到的心跳。咚、咚、咚。沉而快。
然后他闻到了。
雪松。
不是想象的味道。不是两周前视频通话那晚那种“枕头上没有但他觉得好像闻到了”的思念幻觉。是真的。活的。暖的。从郁南行身上渗出来的,冷冽的木质底调,裹着体温和八月的日光,从后颈和领口的皮肤上散出来。不是攻击性的,不是失控的,是很稳定的“他在这里”的信号。像一扇窗开了,有松林的冷风灌进来。
宋绵觉得自己的后颈温了一度。
他的小苍兰在回应。不是第一次见面那种遮盖喷雾被冲垮的被动外溢,也不是画室那天那种“身体把所有防备都关了”的全面开放。是一种安静的、日常的、像是在打完招呼以后轻轻嗯了一声的回应。两周没见过面,信息素稍微浓了半拍,只是稍微。然后自然地融入雪松的底调里。
宋绵的两只手往上抬,攥住了郁南行腰侧的衣服。十指收紧,把灰色的T恤攥出两团褶子。
他在脑子里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刚才抱得太快了箱子没放好。想说这么多人看着呢。想说你的心跳也挺快的。
最后什么都没说。
“回来了。”郁南行说。
声音从胸腔传出来。不是从嘴巴。宋绵的脸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那个低沉的震动。三个字,震了三下。
回来了。
不是“你回来了”,不是“终于到了”。是“回来了”。像是他一直在等。像是宋绵不是来这里,是回到这里。
宋绵的鼻子酸了一瞬。很安静的那种酸。被什么暖的东西填满了。他把脸往郁南行的胸口又埋了一点,睫毛在灰色T恤上轻刮了一下。
“嗯。”他的声音闷在郁南行的T恤里,“箱子没放稳。要倒了。”
郁南行没有松手。他用脚把行李箱的滚轮拨了一下,箱子稳住了。然后他继续抱着。
周围有人路过他们的时候看了一眼。两个男的在出站口抱着,一个一米九八的抱一个一米七八的,旁边立着一个行李箱。但没有人停下来看。车站里每天都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在一起,再多加两个也不奇怪。
宋绵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十几秒。也许更长。然后他的手指慢慢从郁南行腰侧的衣服上松开,在对方身侧轻轻拍了一下。
“走吧。”
郁南行松开了。但没有完全松。那只按在后背的手滑下来,顺着宋绵的手肘滑到手腕,手指穿进他的指缝,扣住。
十指相扣。
跟每一次一样。但那只手今天的力道比平时紧一点。一点点。宋绵觉得自己的手指被握得稍微有点发白。不疼。是让人安心的那种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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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南行的车停在车站停车场。跟第一次约会时一样,副驾的门是他帮宋绵开的。宋绵坐进去的时候,车厢里有一股很淡的空调凉气混着雪松味。是长期存在的。这辆车已经变成了一个移动的雪松容器。
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郁南行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空调重新启动,凉风吹过来。
“饿不饿?”
“有点。”
“想吃什么?”
“面。”
“好。”
车开出停车场,拐上主干道。八月的城市跟六月底差不多——街道是一样的,路边的梧桐是一样的,只是热了一些。但宋绵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他侧头看郁南行。他在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很放松。灰色T恤的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那段冷白皮和前臂流畅的线条。
“你什么时候到的?”宋绵问。
“你说还有四十分钟的时候我就到了。”
“那不是很早就到了。”
“嗯。等了四十多分钟。”
“你等的时候在干嘛?”
“没干嘛。就是等。”
宋绵看着车窗外面的路。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六月一号,北门外,他靠在梧桐树下面等了十分钟就觉得像等了一辈子。郁南行在车站外面等了四十分钟,说是“没干嘛。就是等”。脸上的表情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你刚才在出站口,”宋绵说,“怎么不挥个手。人多要找半天。”
“你看不到我吗?”
宋绵停了一下。“看到了。”
“那就行。”
他看到自己了。站在人群中像一棵没法忽视的树,视线一直在出站口扫。不需要挥手。他在找宋绵的时候就已经是最好的信号了。
宋绵发现自己笑了。嘴角翘起来,没有控制。
“你笑什么?”郁南行问。
“没笑。”
“你笑了。”
“好吧。笑了。”宋绵把脸转回前方,“你今天带伞了没有?”
“没。”
“看天气预报了吗?”
“看了。不下雨。”
“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伞下的事吗?”
郁南行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记得。”
“你那半边湿透了。”
“嗯。”
“如果下雨你还会那样撑伞吗?”
“会的。”
快。没有犹豫。宋绵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嘴角弯得更大了。
“我在家待了两周多一点,”他说,“中间下雨了一次。不大。我出门买了个伞。”
“然后呢?”
“然后没用上。雨停了。”
“那伞呢?”
“在箱子里。这次带了。”
郁南行没有回应。但宋绵看到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以后下雨的话,”宋绵说,“可以撑两把。一人一把。都淋不湿。”
“好。”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在吹,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过。信息素在封闭空间里自然混合。雪松和小苍兰,不浓烈不失控,像是关在一个房间里待了太久的两只猫,终于又闻到了彼此的毛。
宋绵伸出手,用食指碰了一下郁南行放在档位上的手背。郁南行的手翻过来,把他的手握住。然后拉过来,放在自己大腿上。两个人的手在等红灯的时候叠在一起。
八月中午的太阳从挡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整个车厢镀成暖金色。宋绵偏头看窗外的街景,但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上。郁南行的手盖着他的,拇指在虎口上轻轻摩挲,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确认。确认他在这里。确认他已经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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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学校的时候快十二点了。郁南行把车停在北门外,拎着行李箱帮宋绵送到宿舍楼下。
“你先上去收拾,”他说,“收拾好了叫我。去吃饭。”
“我行李挺多的,我妈塞了一堆吃的。”
“那我不上去了。不方便。”
宋绵看着他。宿舍是单性别的Omega寝室楼,虽然规定没那么严但确实一般不让Alpha进。郁南行在楼下等他这件事,已经变成一个不需要再讨论的惯例。
宋绵接过行李箱。“那二十分钟。”
“不急。慢慢来。”
他拖着箱子上楼。五楼。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林舟正坐在自己桌前吃外卖。
“回来了!”林舟放下筷子,“你看你这个脸——我以为你回家休息了两周怎么也得晒黑一点。怎么反而更白了。”
“没怎么出门。”宋绵把行李箱推到床边。
“你那个'化妆'怎么说?色温。”林舟站起来走近了看,那表情跟看画一样,“确实是比以前更亮了。那个谁——陈橙说的什么来着,冷白光变暖光?你这个暖光感觉更暖了。是不是你男朋友给你补充了什么能量。”
宋绵没理他。他开始把箱子里的东西往外拿。辣椒萝卜、小麻花、袜子、画册。
“诶,”林舟靠在桌边,“你男朋友去车站接你了?”
“嗯。”
“他什么反应。”
宋绵停了一下。“什么什么反应。”
“看到你啊。你俩两个礼拜没见,他见面第一件事干什么了?是不是直接拉手?——等等,你脸红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右耳。”林舟指着他的右耳,“你们到底干什么了。”
“就……正常的接站。”
“正常接站你耳朵红什么。”
宋绵把一件干净T恤从箱子里抽出来,不说话了。
林舟看了他两秒,然后发出了一声很响亮、很意味深长的“哦——”。
“林舟。”
“嗯?”
“闭嘴。”
“好好好,闭嘴。”林舟转过身去继续吃外卖,边吃边说,“不过你那个暖光真的更亮了。肯定是你男朋友干了什么。”
宋绵没有回答。他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衣柜里挂着郁南行那件深灰色的外套,牵手那晚搭回来的,洗过了,但凑近闻的话还是能闻到一丝淡淡的雪松味。
他伸手碰了一下外套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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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收拾完,他给郁南行发了条消息:“收拾好了。”几乎同时发送出去的那一秒,郁南行的回复就进来了:“下来吧。”
宋绵看了一眼林舟。“我出去了。”
“去吧去吧,晚上回来再交代你男朋友今天到底干了什么。”
宋绵没理他,带上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他走得不快。五楼楼道的墙壁还是那个颜色,窗户还是那个窗。但他觉得一切都比两周前新了一点。大概是因为他今天回来了。大概是因为他今天是一个被人从车站接回来的人。
北门口。郁南行靠在银杏树干上,手插在口袋里,看到他从玻璃门后面出来的时候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跟每天一样。
宋绵走过去把手放进去。郁南行扣住。暖的。稳的。力道比以往稍微紧了一点点。不疼,是那种“确认你在”的力道。
他们去了那家常去的面馆。点了酸辣粉和牛肉面,郁南行照例加了一瓶酸奶放在宋绵那边。店里人不多,电扇在头顶缓慢地转。宋绵用筷子卷起一簇面条,吹了两下放进嘴里。
“这两周都在干嘛?”他问。
“上班。”
“除了上班呢?”
郁南行没有回答。他把那块切开的卤蛋夹到宋绵碗里。蛋黄是完整的,蛋白边缘有一点酱色的卤汁。然后他拿起自己的筷子,低头吃面,眼角有一点很轻的弧度。那种“我就是故意这么说”的弧度。
宋绵看着那颗卤蛋从对面移到自己碗里。他想起郁南行第一次在食堂帮他把香菜挑出来那天、带酸奶给他。那时候他还在心里想“这个人好认真”。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不惊讶了。他只是把卤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的温度是刚好的。
“行,”宋绵低下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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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宋绵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郁南行送他回来。从北门走回宿舍楼,经过了那排梧桐树,经过了校道两边修剪整齐的灌木,经过了路灯暖黄色的光。他们牵着的手一路没松。
走到宿舍楼下,郁南行停下脚步。
“到了。”
“嗯。”
宋绵站在他面前。路灯的光从侧面打下来,把郁南行的脸笼在暖黄里。那双平时很冷的眼睛现在很温和。他看着宋绵,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搂住宋绵的肩膀,把他拉进了一个很快的拥抱。
很短。大概不到三秒。他的下巴在宋绵的头顶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上去吧。”
宋绵抬头看他。“你今天抱了我两次。车站一次,现在一次。”
“嗯。”
“是不是还有下次。”
郁南行的嘴角动了一下。
“以后每天。”
宋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笃定的温存。不是问“可以每天抱你吗”,而是说“以后每天”。
宋绵踮起脚,拍了拍郁南行的肩膀。“好啊。那我先上去了。”
“晚安。”
“晚安。”
他刷卡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走了几步。然后回头。
郁南行还站在路灯下面看他。
跟六月一号一样。跟每一天一样。
宋绵扬起嘴角。“明天见。”
“明天见。宝宝。”
两个字。低低的,尾音轻轻往下落。比第一次叫他“宝宝”的时候自然了很多。那次说完以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三秒。这次没有沉默。
宋绵看着他。“……你这次提前说了。”
“你说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没准备好。你说了我才想起来。”
“那下次提前说。”
“嗯。”宋绵转身继续往里走。走了两步以后他没回头,但是把右手举起来,在空中很轻地拍了一下,像是在拍一个只有他看得见的什么东西。
他知道郁南行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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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林舟正盘腿坐在床上打游戏。听到开门声,他抬头,在宋绵脸上扫了一眼。
“回来了。”
“嗯。”
“你男朋友是不是在楼下又抱你了。”
宋绵的脚步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林舟把手机放下,“你每次被他抱了以后都是这个表情——眼睛亮得跟装了灯泡一样。”
宋绵坐到自己床边,把鞋脱下来,两只脚踩在拖鞋上。
“他说以后每天。”很轻的一句,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跟林舟确认。
林舟看着他。安静了一秒。
“每天?”
“嗯。每天。”
“所以你觉得好,是不是。”
宋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今天这根手指被郁南行握了很多次——车站握着,车上握着,走路握着,吃饭的时候他在桌子底下把手翻过来让郁南行的手指穿进去。现在那根手指什么触感都还记得。
“嗯。”他说,“好。”
林舟躺回枕头上,双手枕在脑后。“两个星期不见面,回来第一天就这样。那你以后每次开学回学校他都得这样。习惯?”
宋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没什么好看的。白色的,刷得很平。
但他忽然想起今天在车上郁南行把他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腿上的那个动作。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在等红灯的时候把宋绵的手翻过来,手指从指缝穿进去,然后盖住了。像是在做一个已经做过一百次、但今天终于可以继续做的动作。
窗外有蝉在叫。远处宿舍楼有音乐在响。楼下有人在大笑。
宋绵闭上眼睛。
习惯。
他从六月一号的“你好高”到今天的“以后每天”,花了将近三个月。
花了一辈子。但感觉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一辈子要花。
不着急。
他把被子拢到下巴,侧过身。
空气里有今天从车厢里带回的雪松味。不在枕头上。粘在他的T恤上、头发上、他今天被抱了两次的皮肤上。
真的。不是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