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五号,星期二。下午两点。
宋绵走出电梯的时候陆辞已经在等着了。陆辞好像每次都知道他什么时候到,大概是郁南行提前发了消息。
“宋先生。郁总在开会,大概还有十五分钟。”
“好。我在外面等。”
陆辞点头。转身的时候他手里的平板亮了一下,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屏幕暗了,他继续走。宋绵已经见过这个动作好几次了。在七月二十三号第一次来的时候见过,在八月二十三号来的时候也见过。他现在知道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不是在查邮件。是在记东西。
他决定不问。
休息区还是那个靠窗的沙发。跟七月二十三号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茶几、饮水机、窗外城市的灰色天际线。但这一次他不用等人给他倒水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的,坐在沙发上,往对面那间玻璃隔断的会议室看过去。
郁南行在里面。
白色衬衫,袖子没卷,扣子扣到第二颗。坐在长桌靠窗的一端,背很直。他在说话,宋绵隔着玻璃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对面三个人在记笔记。左边那个写得特别快,笔尖在纸上刷刷刷,像是头都不敢抬。右边那个点了一下头,被郁南行看了一眼,赶紧又点了一下。
笔在指间转了一下。停住。笔尖朝下点在文件上。每一个“点”都对应一个结论。
跟七月二十三号一模一样。
宋绵靠在沙发上,端着杯子看。他现在知道那个笔尖的动作意味着什么了——不是思考,是结论。意味着对面的人不用再争了。七月二十三号第一次来公司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后来每次看到都一样。
会议室的玻璃门开了。
里面的人陆续走出来。经过休息区的时候有两个人看了宋绵一眼。不像上次那种“你是谁”的打量,更像是“哦是那个人”的确认。其中一个还冲他点了个头。宋绵也点了个头。他大概已经在十七楼有了一个身份。不是“郁总的男朋友”——是“那个下午会来的人”。
郁南行最后一个走出来。
宋绵看着他的表情变化。跟每次一模一样。眉头松开。步速减半。嘴角浮上来。从“郁总”到“郁南行”只用了一秒——不对,不到一秒。他走出会议室门口的时候还是郁总,左脚踩到走廊地板的那一刻已经开始变了。
他走过来在宋绵旁边坐下。靠得比平时近。膝盖碰到宋绵的膝盖。
“等很久了?”
“十五分钟。”
“太久了。”
宋绵看着他。一个二十四岁的投资总监,刚才在会议室里让三个人不敢抬头,现在坐在沙发上说十五分钟太久了。
陆辞从走廊那头经过,目不斜视,步速恒定。他手里的平板又亮了一下。
“陆辞是不是在记什么。”宋绵说。
“大概。”
“记什么。”
“我的症状。”
宋绵看着他。郁南行的表情很平。“他记了快三个月了。”
“什么症状。”
“跟你有关的。”
宋绵觉得他不该问下去了。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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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五号,星期二傍晚。
他们沿着操场外面的路走。九月的天黑得比夏天早了,路灯已经亮了。操场上大一新生还在军训,今年训得久,快两周了还没结束。有人在夜训的队列里顺拐,旁边的人笑到蹲在地上。
宋绵看得也跟着笑了。然后有人叫他。
“宋绵!”
一个男生从篮球场那边跑过来。高个,板寸,穿着一件黑色无袖背心,手臂和肩的线条被汗浸过以后在路灯下看起来很清晰。Beta,闻不到信息素的那种。陈凛。同专业不同班,平面设计方向,大四。宋绵跟他一起做过一个大二的课题,算是熟人。
“好久不见。”陈凛在他面前停下来,用脖子上挂的毛巾擦了一下脸上的汗。“你这学期选了谁的课?林老师的交互设计那个,你选了吗?”
“选了。上周四的第一节。”
“怎么样?作业多不多?”
“还行。第一周只是摸底。”
他们大概聊了两分钟。关于林老师的课、关于大四毕设的选题方向、关于学院下个月的毕业展。都是很正常的聊天。
陈凛走了以后宋绵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十步。他注意到郁南行没有拉他的手。
刚才他们走着走着的时候手是牵着的。现在那只手垂在郁南行身侧。
他在看前方。表情很平。
“怎么了?”宋绵问。
“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不牵我了。”
郁南行把手伸过来。牵住了。力道很标准。太标准了。不是平时那种自然而然的紧,是有点像在做“我在牵你”这个动作本身。
宋绵偏头看他的脸。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一个很奇怪的念头浮上来。像是直觉。
“你刚才在看什么。”宋绵问。
“没有。”
“郁南行。”
安静了一秒。
“你刚才看了他几次。”
宋绵停了。“什么?”
“那个打篮球的。你看了他几次。”
“……我跟他说话当然要看他。”
“四次。”
宋绵眨了眨眼。“什么?”
“你看了他四次。中间有一回他笑你也笑了。”
宋绵回想了一下。陈凛说那个“顺拐”的梗的时候确实笑了,但那是因为陈凛自己先笑的。而且陈凛讲话本身就很好笑。但这些解释好像都不是郁南行现在需要的。
他看着郁南行的脸。还是很平。但眼睛没有看他。在看路边那棵梧桐树。
于是宋绵停下脚步。站到郁南行面前。伸手,食指的指腹戳了一下郁南行的左脸颊。
“你是不是在数。”
“没有。”
“你就是在数。”
郁南行没有否认。
宋绵看着他。一米九八、在那棵梧桐树下站了三个多月的人,现在在因为他跟一个打篮球的男生聊了两分钟数他看了对方几次。
宋绵觉得这个人好好笑。又觉得这个人好好。
他把手从郁南行的脸颊上收回来。
“那个人有男朋友了。”他说。
郁南行没说话。
“而且他长得没你好看。”
郁南行的视线从树上移回来。看着宋绵。
“我知道。”
“那你还数。”
“看见了就数了。”
宋绵低下头。笑了。笑完以后他伸手去牵郁南行的手。这次是他先伸的,手指从指缝穿进去,扣住。
走了一段路以后郁南行把手指收紧了一点。很小的幅度。但宋绵知道这代表什么。不是“好了”。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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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八号,星期五上午。
宋绵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老位置复习。手机塞在书包最外面那层。他画了一个小时的流程图以后把笔放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六条未读消息。
他解锁屏幕。郁南行。从第一条拉到最后一条。
十点十五分。“早。今天吃什么。”
十点四十分。“在忙?”
十一点零二分。“图书馆?”
十一点二十三分。一张照片。办公室窗外的天空,云很薄,蓝得很淡。无配文。
十一点四十五分。“没催你。就是确认一下你还好。”
十一点四十七分。“我是不是发太多了。”
宋绵看着最后这句话。大概一个半小时没看手机——他上一次看是九点多刚到图书馆的时候。六条消息。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的间隔整体越来越密,到最后两分钟彻底沉不住气。二十五分钟,二十二分钟,二十一分钟,二十二分钟,两分钟。像一个在等实验结果的人,越等越坐不住。
他在图书馆角落里无声地笑了大概十秒。是那种嘴抿着、肩膀在抖的笑。对面桌的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用手背捂住嘴。
然后他打字。
“刚才手机静音了。我很好。”
“你发多少都行。”
郁南行的回复几乎同时,大概三秒。就一个字。
“嗯。”
宋绵看着那个“嗯”。一个半小时。六条消息。他好像能感觉到那些消息背后的东西——不是焦虑,更像是一个人对着手机等了又等、最后忍不住问自己是不是话太多。然后宋绵说“你发多少都行”,他只回了一个“嗯”。
这个“嗯”大概是那种“好了”的“嗯”。
宋绵想起刚才那六条消息的间隔。第一条二十五分钟。还很从容,像顺便问一句。第二条隔了二十二分钟。开始有点不确定了。最后两条之间只隔了两分钟。他认识郁南行快四个月了,见过他在会议室里用一句话让对面的人闭嘴,见过他在酒会上被一拨拨人围着还能把每一句话都省到十个字以内。这个人对世界的默认设置是克制。但克制在等了宋绵回复的时候会从二十五分钟缩成两分钟。
他把手机放在课本旁边,重新拿起笔。流程图还有一页没画完。他低下头继续画,嘴角还没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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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号,星期二晚上。郁南行的公寓。
宋绵靠在沙发角上,腿上摊着素描本。他在画一个图标风格的猫,给毕设用的素材。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郁南行在沙发另一端看投后报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台灯的光从左边打下来。眉头微皱着,嘴唇抿着,笔在指间偶尔转一下。是那种全世界都怕的表情。宋绵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他数了一下。大概四十分钟里他抬头了四次。第一次郁南行在翻页。第二次他在某行数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第三次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第四次,像是察觉到了。他偏头看过来。
他把报告放下。偏头看过来。眉头还皱着。但眼睛已经开始化了。那种“郁总”正在退出、“郁南行”正在上线的过程现在快得已经没有清晰的边界。
“怎么了。”
“没怎么。”
郁南行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报告放到茶几上。身体往宋绵这边倒——从坐着变成半躺,头落在宋绵腿上。一个一米九八的人蜷在沙发上把头放在一个人腿上。宋绵的腿被压得陷进沙发垫里。
“重吗。”
“有一点。”
“那我起来。”
“不用。”
宋绵把素描本放到旁边。低头看他。台灯的光在郁南行的侧脸上画了一道很柔和的线,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面投下一小片影子。呼吸很匀。
宋绵把手放在他头发上。手指梳过去。发丝从指缝间滑下去,凉凉的,有一点洗发水的味道。普通的、超市买得到的那种。不是雪松。大概是今天早上刚洗的。
郁南行的呼吸变沉了。就是那种快睡着的人特有的深而慢的节奏。
宋绵的手指继续梳着。从头顶到后脑,很轻。
他想了一件事。
他见过这个人在会议室里让对面的人不敢抬头。也见过他让一拨拨人围着他转。六月一号北门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光是站在那里就让宋绵的膝盖软了一下。宋绵忽然觉得——这个全世界都怕的人,好像只怕一件事。
现在那一件事睡着了。在他腿上。
宋绵低下头。下巴搁在郁南行的发顶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打算告诉他。这件事他一个人知道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