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号,星期二。下午三点。
宋绵从美术楼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的公告栏前面停了一下。学院毕业展的通知贴出来了——每年大四上学期最重要的事,作品入选毕业展等于毕业设计过了一半。他扫了一眼展览日期、地点、布展要求,然后视线停在右下角的校外评审名单上。
五个名字。四个是学院的客座教授和合作企业的设计总监,他都见过。第五个——许昀。独立策展人。去年拿了日本一个国际策展奖,在国内设计圈挺有名,宋绵在专业公众号上看到过他的专访。
他把那行名字又看了一遍。
学院毕业展请校外评审不是新鲜事,但一般请的是本地设计公司的负责人或者兄弟院校的老师。许昀这个级别的策展人,出场费不便宜,而且不太可能为了一个普通高校的本科毕业展专程飞过来。
宋绵往下看。公告最下面有一行小字——组委会感谢名单。五六家企业和机构的名字排成一行。他的视线扫过去,在第三个名字上停住了。
郁氏文化基金。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午后的阳光从走廊窗户外面照进来,在地上拉了一道很长很亮的方块。周围有同学经过,有人在讨论选哪个导师,有人在打电话说明天交作业。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宋绵你也来看这个",他嗯了一声没有回头。他站了好一会儿。
郁氏。
他想起林舟搜到的那篇新闻——郁氏资本,规模超百亿。想起酒会上郁南行旁边的人叫他郁总。想起第一次去公寓,二十二楼,城市天际线在落地窗外面铺开。"还行"。
一个文化基金,冠了郁氏的姓,出现在他学院毕业展的感谢名单上。许昀是被这个基金请来的,还是基金本来就挂了名、顺便推荐了评审。他不知道。但"郁氏"两个字出现在这里,大概不是巧合。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公告栏,评审名单,感谢名单。
然后把手机收回去。继续往宿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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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宋绵坐在宿舍桌前。林舟在对面打游戏,耳机里传来枪声和队友的喊叫。宋绵戴着耳机听不见,他在翻手机相册。
是更早的。不是今天的。
六月十八号。"留白"书店。他拍了设计素材——原木色的书架、暖白色的灯光、墙面上大面积留白的空间处理。那天郁南行说"开车走错路了",路过看到名字就停下来了。跟他的品牌方案同名。同美学。他说"你运气是不是太好了"。郁南行没有解释。
六月十六号。北门外银杏树下。那是第一次面对面说晚安的同一天。宋绵问他为什么会上设计论坛,郁南行说"看到了就看了""你那组排版好看"。纯黑头像。yn。朋友圈空白。一个做金融的人,在一个设计论坛的角落里找到他,私信他字体建议。那天下午他们在咖啡店待了一下午,中间他捡笔的时候额头碰上了郁南行的额头。
六月二十号。河边。一只手一根一根搭上来。五指握住。"手还热吗?"
宋绵把相册往上滑。七月十二号。药房。Omega专区的新展架。当时他觉得药房更新陈列很正常。现在回头看,那个展架的位置和选品都像是有人专门盯过。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然后想起另一件事。是一个没有拍下来的画面。六月十号左右,宿舍楼门禁旁边多了一盏感应灯。他当时不确定以前有没有,推测是物业安全巡检升级。后来在操场边上看到路灯底座重新刷了漆。也是那时候。也是"应该是物业弄的吧"。
他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排成一排。感应灯。路灯漆。药房展架。毕业展评审。书店。设计论坛。办公室桌角那个未拆封的Omega应急包。七件。他一个一个看过去。不是难过的感觉。是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一口气。这个人做这些事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想过要他感谢。也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他一件一件找出来。但现在他找出来了。
每一块单独拎出来都可以用"巧合"解释。放在一起看,每一块上面都有同一个人的指纹。
宋绵靠在椅背上。林舟在对面喊了一声"nice",大概是打赢了一局。他把耳机摘下来,伸了个懒腰,看了宋绵一眼。"你怎么了。从吃饭回来就没说话。"宋绵说没怎么。林舟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把耳机又戴回去了。宋绵完全没有听到林舟后面说了什么。
他在想——这个人到底做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事。从六月一号到现在。三个多月。他发现了的可能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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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半。北门外。
郁南行靠在银杏树干上,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宋绵从玻璃门后面出来的时候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张。跟每次一样。九月中旬的晚上已经开始凉了,路灯的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两人身上。
"吃饭了吗。"郁南行问。
"吃了。食堂。"
他们沿着北门外的路走。不是往面馆的方向,是往操场那边。宋绵走在外侧,右手在郁南行掌心里。
走了大概两分钟。宋绵开口了。
"我们学院毕业展的校外评审,有一个叫许昀的。挺有名的。你知道吗。"
郁南行脚步没停。"不认识。怎么了。"
"组委会感谢名单里有郁氏文化基金。"
郁南行安静了一秒。
不长。但宋绵听到了。跟酒会上那个李总卡顿的半秒差不多。
"可能是陆辞那边投的。"郁南行说。"那些文化教育类的项目,他不一定每个都跟我说。"
宋绵没有接这个话。又走了几步。
"感应灯呢。"
身边那个人的步子没有变。但宋绵感觉到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很小的幅度。
"宿舍楼下那个感应灯。六月中旬出现的。是你让人装的吗。"
郁南行没有回答。他在看前方的路。路灯的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宋绵等了几步。
"操场边上那个路灯底座。也是吧。"
没有说话。
"药房那个Omega专区的展架。也是。"
郁南行还是没说话。但他的手没有松。宋绵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还是暖的,稳的。力道没有变。
走到操场边上那排长椅。新生军训已经结束了,操场又变回了一片空荡的草绿色。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篮球场还有几个人在打球,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宋绵停下来。
"书店。"他说。"老城区那家'留白'。你是先知道了那个名字,再带我去的。"
语气跟前面几句不一样。不是在问。
郁南行看着他。那双平时很冷的眼睛现在没有躲,但也没有回答。宋绵看着他的眼睛,又看着他右边的颧骨——灯光从那个角度打下来,在颧骨下面投了一小片很淡的阴影。
"设计论坛。"宋绵说。声音不重。"你不是偶然看到的。你是先找到了我,再上的那个论坛。"
安静。
操场上的风吹过来,把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篮球场上有人在喊"回防"。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拉得比身高还长。
郁南行没有回答。
然后他把视线移开了。
移向路边的那棵梧桐树。跟那天在操场外面数宋绵看了陈凛几次的时候一模一样。不看人。看树。
宋绵看着那颗偏过去的脑袋,一米九八的人,侧脸被路灯照出很硬的线条。
他说:"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
郁南行说:"没有。"
视线还在树上。没有移回来。
安静了大概三秒。宋绵看着他的脸,看着那棵树,看着他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在看那棵树。"
郁南行没有说话。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被风吹的。但今晚的风没那么大。
宋绵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那只垂在郁南行身侧的手拉过来。两只手握住他的一只。他的手不大,包不住郁南行整个手掌,只能包住手指和半个掌心。
他把那只手放在自己两只手中间。暖的。还是暖的。
"以后你做这些,可以告诉我。"
郁南行低头看着他的手。被宋绵两只手包着,在路灯下像一个被收起来的东西。
"我不是在怪你。"宋绵说。停了一下。"我就是想知道。你做了这么多,我总得知道几件。"
风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灌过来。凉凉的,带着临近下旬的秋天的味道。操场上的灯光把跑道照成暗红色。远处篮球场上的球还在砸,一咚一咚的。
郁南行的手指在宋绵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收紧。
他还没有说话。
银杏树在他们身后。叶子在路灯下面安安静静地绿着。再过一阵子就该黄了。
宋绵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