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号,星期四。
宋绵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回宿舍放书包。林舟躺在床上刷手机,看他进门就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
“今晚不回来?”
宋绵把明天要用的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在桌上摞好。“嗯。”
“哦——”林舟那个“哦”拐了两道弯。
宋绵没理他。拉开衣柜拿了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件薄卫衣,把充电器和一本还没看完的书塞进帆布袋。帆布袋是上次从郁南行那儿拿回来的,纯棉原色,上面印着“留白”两个小字。
“安全第一。”林舟从床帘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宋绵把帆布袋的带子挎上肩膀。“知道了。”
“我说的是你男朋友的安全。”
“……什么。”
“不是你的安全是他的安全。”林舟又把手机举起来,“你想嘛,一个Alpha,第一次让男朋友在自己家过夜——”
“林舟。”
“行行行我闭嘴。”他真闭嘴了。三秒后。“但是你就一个帆布袋够吗。”
宋绵走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林舟在门后面笑了一声。
郁南行在宿舍楼下等他。
九月傍晚的风是凉的,很薄。郁南行还是那件深灰色衬衫,宋绵挑的。他靠在车门上,看见宋绵从宿舍楼出来,把手机收进裤兜里。
“走吧。”
“等一下,”宋绵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了看他,“你今天上班顺吗?”
郁南行说还行。然后顿了顿,加了一句“今天有个项目定了”。宋绵想起上次他整理出来的那些碎片——感应灯、药房展架、留白书店。这个人在外面做决定的时候还是“还行”两个字,好像多的不需要说。
车往二十二楼开。一路上宋绵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第二十二层。那扇落地窗亮着浅黄色的光。不像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次灯是白的。
进了门。
宋绵弯腰换拖鞋。有一双是他的了。浅灰色,跟郁南行那双深灰色并排放在鞋柜最外面。他低头看了一秒。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这双拖鞋。
客厅的灯是暖的。
帆布袋搁在沙发扶手上,旁边是上回留在这里的那个丑猫马克杯。杯底还有一点点没洗干净的茶渍,是上个周末他泡的红枣枸杞茶。茶几上摞了三本没翻完的画册,最上面那本是《独立书店建筑与空间设计》,郁南行在“留白”书店扫的那本。宋绵翻过两页,里面有六张图被他夹了便签。
他把卫衣从帆布袋里抽出来的时候,看到了沙发角上卷着的那条薄毯。灰色,羊绒质感,叠得不太整齐。
不是他的。但看着像为他准备的。
郁南行从厨房出来,手上拿着两瓶水。常温的递给宋绵,冰的自己拧开喝了一口。
“饿吗?”
“有点。”
郁南行说冰箱里有昨天阿姨做的排骨,热一下就能吃。宋绵说好。五分钟后两碗热好的排骨面摆在茶几上——面是郁南行煮的,排骨是阿姨的,溏心蛋是郁南行补煎的。宋绵吃了一口,抬头说“你煎蛋还行”。郁南行说“跟番茄炒蛋一个原理”。
吃完宋绵坐到沙发上。郁南行坐到他旁边,中间隔了半个身位。落地窗外城市的灯已经亮了一大片,像碎金子铺在黑色绒布上。二十二楼看下去什么都远。车流的尾灯变成一串一串红色光斑,很慢地移动。
宋绵看了一会儿。
“你这窗户太大了,”他说,“晚上开灯就跟住在玻璃盒子里一样。外面看得见里面吗?”
“单向的。外面看不见。”
“那还行。”
郁南行把水瓶放在茶几上。窗帘没拉,整面玻璃墙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坐得直,一个歪在沙发靠背上。
“窗帘可以拉。”
“不用拉。”宋绵把腿盘起来,“挺好看的。你每天下班回来就看这个?”
“有时候。”
“有时候在干什么?”
“看手机。”郁南行说,“看有没有你的消息。”
宋绵转头看他。郁南行没在看他。正看着窗外的某栋楼,或者某盏灯。侧脸的线条在暖光灯下比白天柔和。
宋绵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往郁南行那边挪了一点。肩膀挨到肩膀。
“明天我几点起?”
“七点。你几点上课?”
“明天上午没课。但是我想做早饭。”
郁南行转过来看他。停了一下。“不用你做。”
“我想做。你冰箱里有没有鸡蛋?”
“……有。”
“火腿?”
“有。”
“西红柿?”
“没有。”
“那我们下去买。”
郁南行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说“好”,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两个人从沙发上起来。宋绵把刚脱下来的鞋又穿上。郁南行在门口等他,手插在裤兜里。
电梯里宋绵说:“附近有没有那种——走几步就到的,不是大超市?”
“有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行。”
两分钟后他们在便利店的货架前停下来。宋绵从架子上拿了一盒小番茄、一板鸡蛋,郁南行推着小篮车跟在后面。收银台的阿姨扫完码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先看了郁南行,又看了宋绵,然后什么都没说。
出便利店的时候宋绵拎着袋子。郁南行伸手去接,宋绵没给。
“轻的。我拿。”
九月的夜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宋绵走在郁南行右边,帆布袋斜挎在肩上,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他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鸡蛋和番茄,想了一下明天早上的顺序:先煎蛋还是先煎火腿。
回到二十二楼。宋绵把东西放进冰箱。
郁南行说九点有个跨洋电话。宋绵说好,把画册从茶几上拿过来,窝进沙发里翻。十点出头郁南行从书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打完了?”
“嗯。”
宋绵把画册合上,然后去洗澡。
客用浴室在走廊尽头。他推开门,灯亮起来的那一秒愣了一下。
洗手台上整整齐齐摆了四样东西:一支没拆封的牙刷,浅蓝色刷柄,跟他宿舍那把颜色一模一样的。一管牙膏,牌子对。一瓶洗面奶,牌子也对。一条新毛巾,叠成方块放在台面上。
全是新的。全是他平时用的。
他拿起牙刷看了看包装上的色号。浅蓝。
这个东西不是二十分钟下楼去便利店能买到的。
宋绵把牙刷拆了。牙膏挤上去。薄荷味。他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镜子里的人眼睛亮亮的,嘴角有点压不住。他把泡沫吐掉,洗了把脸。
他没去问郁南行什么时候准备的。他知道了就行了。
洗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擦干,发尾潮湿地贴在脖子上。郁南行已经在卧室里了,衬衫换成了深灰色T恤,靠在床边,腿上摊着一份什么文件,抬头看见宋绵就合上了。
“毛巾在浴室里。”
“我看到了。”
郁南行没再往下说。宋绵走到床边的时候,看到他这边的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水。常温的。杯底还有一片没化完的柠檬。
床铺好了。被子是新的,枕头有两个。靠窗那个是浅灰色的枕套,上面有一道折痕,新的。靠门那个是深灰色,没有折痕,郁南行自己的。
“你睡哪边?”宋绵问。
“门口。习惯了。”
“那好。”
宋绵走到靠窗那边,看了一眼。“这边能看到外面。”
郁南行把被子掀开一个角。“嗯。你睡这边,靠窗舒服。”
宋绵在靠窗那边坐下。床垫很软,被子是棉的,摸起来有一点凉。他把脚伸进被子里,整个人慢慢往后倒。枕头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是被太阳晒过的棉布味,像在阳台晾了一整个下午。
灯关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空调在轻轻地吹,窗帘没有完全拉合,留了一道缝。外面的光从缝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线很淡的橘色。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宋绵听到郁南行呼吸的节奏。不快,但还没睡着。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
被子下面。信息素开始动了。
雪松先从郁南行那边漫过来。是放松的浓度,像冬天走进一间烧了壁炉的木屋。小苍兰从他的后颈跟上来,很轻,像在回应。两种气味在被子下面交叠,分不出是谁先靠近的。
这种安静不算陌生。发情期过去那天早上,他靠在郁南行怀里也是这样,雪松把周围裹住,小苍兰安心地摊开。但那次是特殊状态,发情期刚结束的身体还很敏感。这次不是。这次只是普通的晚上,普通的被子,普通的睡前。
身体的选择跟那天一样。
“会冷吗?”郁南行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不会。”
“嗯。”
安静了几秒。然后被子下,郁南行的手伸过来,把手背贴在了宋绵的手背上。
宋绵把手指张开。郁南行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
手没有用力。只是握着。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来。
宋绵闭上眼睛。
六月的第一次牵手。河边,一根一根搭上来,一路没松。回宿舍后他收到那句:“手还热吗?”他回:“还热。”七月确认关系后在街上走,一路都是牵着的。八月的车站拥抱,胸口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到现在,九月下旬。在一张被子里,手被握着,耳边是另一个人的呼吸。
他忽然想。原来他每天就是这样睡着的。
这个想法很轻,像一张纸片慢慢落到桌面上。郁南行大概每天回到这个空间,关上灯,窗外是同一片灯海。枕头只有一个。被子只有一个人。他躺在这张床的这一侧,闭上眼睛,想的那些事宋绵不知道。但现在宋绵在这里了。
“宋绵。”
“嗯?”
“明天早上还是我做吧。”
“不要。说好了我做的。”
郁南行没说话。宋绵感觉到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带的早餐我吃了三个多月了,”宋绵说,声音已经很困了,尾音往下掉,“让我做一次。”
“……好。”
安静了很久。
宋绵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郁南行转过来了一点。很轻的,脸转向他这边。他没有睁眼。然后他听到郁南行的呼吸慢下来。
慢了。稳了。近了。
他睡着了。
九月二十二号,星期五。
宋绵醒得比闹钟早。
窗帘缝里的光是灰蓝色的。天刚亮了一点点。他侧过头看床头柜上自己的手机:六点三十四分。闹钟设的六点五十。
他翻了个身,然后停住了。
郁南行还没醒。
侧对着他。脸埋进枕头里,头发有点乱,额前碎发盖住了半边眉毛。睫毛很长,安静地贴着下眼睑。眉头没有皱。跟他第一次进这间公寓看落地窗时的线条完全不一样。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合着,嘴角没有表情。
比平时看起来小。比那张深灰衬衫的商业照年轻好几岁。
宋绵看着他的脸看了半分钟。然后发现被子被郁南行扯过去了大半。他那边被子全堆在胸口和肩窝里,宋绵这边只剩一个角搭在腰上。
大概是郁南行自己拽过去的。
宋绵看了他一眼。没叫他。
他慢慢把被子角从自己腰上掀开,起身,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他弯腰把郁南行那边滑下去的被角往上拉了拉。没出声。
郁南行没醒。
宋绵赤脚走过走廊。公寓很安静。落地窗外天正在从灰蓝变成浅橘色。客厅里的东西都还在昨晚的位置。帆布袋、丑猫杯、画册。只是光不一样了。
他进了厨房。
冰箱打开的声音很小。鸡蛋、火腿、昨天买的小番茄。他从柜子里找出一只碗。翻到第三扇柜门才找到,这些碗大概从搬家进来就没动过位置。
打蛋。蛋液在碗里搅开的声音很脆。砧板上的番茄切下去的时候有汁水渗出来,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刀面。火腿切厚片。
啪。煤气灶点着的那一下,蓝色的火苗跳起来。
煎锅架上去。倒了一点油,用锅铲抹开。等油热了,火腿片铺下去。嗞的一声。厨房里开始有声音了。活的。
煎锅下面那圈火舔着锅底。火腿边缘慢慢卷起来,肉香在空气中弥漫开。他等那一面煎到刚好焦了金边,翻个面。然后把火腿推到锅边,空出中间那块,敲了一个蛋下去。蛋清在热油里迅速变白,边缘起了一圈细密的小泡。蛋黄稳稳地停在正中间。
蛋香、火腿的咸香、番茄切开的草叶味,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塞满了整间厨房。窗外天正在从浅橘色变成淡金色。晨光斜斜地照在灶台上,把宋绵的手指染成了暖黄色。
他忽然想起宿舍楼下那杯每天早晨准时出现的热牛奶。
三个多月前,郁南行开始每天给他带早餐。第一天的鸡蛋饼是牛皮纸袋装的,热牛奶拧紧了盖子,他亲手递过来。第二天起改放宿管处。宋绵后来才知道是他自己一大早去东门那家摊子前排队买的。现在他在郁南行的厨房里。做早饭。
风水轮流转。
他翻火腿的时候锅铲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很小的一声“铛”。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呼吸。
宋绵转头。
郁南行靠在厨房门框上。
穿着昨天那件深灰T恤,头发翘了一缕,左边耳后,刚从枕头上蹭起来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有点没睡醒的雾气。肩靠着门框,手臂自然垂在身侧。
看着宋绵。看了多久不知道。
厨房里只有煎锅滋滋响。窗外金黄色的晨光打进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宋绵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用锅铲把鸡蛋翻了个面。
“还有十分钟,”他说,“坐着等还是过来帮我?”
安静。然后脚步声。
郁南行从背后走过来。
“我能帮什么?”
宋绵把锅铲递给他。“煎蛋。你煎蛋比我好。”
郁南行接过锅铲。“番茄炒蛋原理。”
宋绵让出灶台前半步。把砧板挪过来,重新拿了个番茄。郁南行站在他身边不到一个手臂的地方,低头看锅里。
他人高,站在厨房台面前就觉得台面矮了一截。煎锅在他手里显得比刚才小了。火腿翻得稳,鸡蛋铲得轻——做惯了,动作不花但每一步都对。
切成丝的番茄堆在砧板上。宋绵拿起一片喂进嘴里。然后捏了一片,递给郁南行。
郁南行低头去吃。上唇碰到宋绵的指尖。一瞬凉。
两个人在台面前并排站着。油锅继续滋滋响。锅里煎蛋的蛋黄晃了一下。
宋绵心里某个地方落了一下。很轻。
“郁南行。”
“嗯。”
“蛋要糊了。”
郁南行低头看锅,把火关小。
宋绵笑了。只翘了一点点嘴角。往郁南行那边靠了一步,肩膀碰上他的手臂。
锅里的火腿在继续滋滋响。
窗外九月下旬的晨光打满了整间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