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号,星期五。
宋绵把最后一片煎蛋夹到郁南行碗里。
“你吃。我够了。”
郁南行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那个煎蛋,没说什么,把它放在粥面上。蛋黄的边煎得焦了一点,那一小块火候过了。郁南行没有绕开它,第一筷子就夹起来吃掉了。
窗外晨光已经从淡金变成了透白。两个人坐在厨房岛台前,岛台不大——平时郁南行一个人吃饭用的,现在挤了两个碗、两双筷子、一杯豆浆和一杯冰美式。豆浆杯和冰美式挨得很近,杯壁上各自挂着水珠。
“今天几节课?”
“上午没课,下午做小组作业。”宋绵喝了一口豆浆,“品牌设计课的期中课题,要交品牌定位分析。”
“小组几个人?”
“两个。我跟周铭一组。”
郁南行把粥碗放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
“嗯。”
宋绵的筷子停了半秒。那声“嗯”比平时短了一拍。大概只有他听得出来。
郁南行脸上的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他拿起冰美式喝了一口,侧脸平静得像在翻季度报告。
“几点结束?”
“四五点吧。在图书馆的小组讨论室。”
“我来接你。”
上课那条路郁南行走了三个月,现在已经不用开导航。车停在教学楼下,宋绵解安全带的时候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周铭是我们班的。视觉传达的。”
“好。”
安全带弹开。“他有个女朋友。”
郁南行转过头来。宋绵已经推开车门迈出一只脚,回过头来笑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
门关上了。
下午两点。图书馆小组讨论室。
周铭把品牌定位分析的第二部分在平板上拉开,调出竞品矩阵。他做事很安静,话不多,给出来的东西都整整齐齐——宋绵觉得跟他合作很省力。
两个人坐在桌子同侧,平板放在中间,一本色谱摊在旁边。宋绵在纸上画线框图,周铭在旁边填数据。
“这边,定位陈述的第二条,你写的是年轻女性都市白领,但我们的用户画像里男性占了三成七,比例不低。”宋绵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你是说把性别去掉?”
“或者把都市白领做大一点,不只锚女性。”
“行。”
周铭在平板上改了几个字。宋绵继续画图。品牌定位做到第三部分的时候,周铭把他做的用户旅程图推过来,宋绵扫了一遍,每个触点都标了情绪曲线和痛点优先级。他抬头看了周铭一眼——这个人做事情不声不响,交出来的东西从来不需要返工。
门被推开。林舟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图书馆咖啡机打的速溶咖啡,纸杯边缘有咖啡渍。他往宋绵旁边的椅子一坐,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草图,然后看了一眼周铭。
“怎么你也在。”
“看进度。”林舟把腿翘起来,“顺便蹭你们的讨论室空调。六楼热死了。”
宋绵没抬头。“你上午不是说去图书馆借书。”
“借完了。无聊。”林舟的视线在周铭和宋绵之间走了两个来回。“你们这一组就两个人?”
“嗯。”
林舟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
“你男朋友知道你跟别的男生共处一室吗。”
宋绵的笔没停。“他是Beta。”
“你觉得这个区别在他那儿存在吗。”
宋绵的手停了一下。短暂到周铭还在平板上修改措辞,没往这边看。
他想起九月五号。那天傍晚他跟郁南行在操场外面遇到系里一个学长,Beta,说了两分钟的闲话。郁南行当时什么都没说,继续牵着他往前走。走了大概一百米,忽然开口。
“你刚才看了他几次。”
宋绵一愣。“我看了他很多次,我在跟他说话。”
“四次。”郁南行说。“你看了他四次。中间有一回他笑你也笑了。”
“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就数了。”
宋绵继续画线框图。Bézier曲线从笔尖下面流出来,比刚才弯了一点。林舟在旁边慢慢喝咖啡,表情写着“我就知道你想起来了”。
四点四十五。郁南行的车停在图书馆外面。
宋绵跟周铭说了再见,把草稿纸和平板塞进帆布袋。周铭朝门外那辆车看了一眼。
“你男朋友?”
“嗯。”
“他在看你。”周铭的语调是陈述句,像在说一个客观事实。
宋绵转头。隔着图书馆的落地玻璃,郁南行坐在方向盘后面。车窗是透明的,他在看手机。好像根本没往讨论室这边看。
但周铭刚才说他看到了。
宋绵走出图书馆门口的时候,秋天的傍晚已经开始凉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郁南行把手机收进裤兜。仪表盘上显示他在听的歌,跟送宋绵来时放的是同一首。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
“嗯。”
“那就煮面吧。昨天的排骨还有。”
“好。”
车开出校门。郁南行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比平时直。不是握得紧,是没弯。宋绵认识这个手势:中午接午饭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早上去上课时也不是。早上他的手是软的,拇指搭在方向盘三点钟方向。
车里的信息素比平时浓了一点。不多。雪松原本是干燥的木质调,现在沉了一度,像深冬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那种冷冽,很薄,但存在感比正常状态高。如果是三个月前,宋绵大概分辨不出来。但现在他能。他闻了三个多月的雪松。第一次见面在北门外,那股雪松冲得他膝盖发软。那时候是冲击力。现在是信号。
“周铭是个Beta。”他说。语气跟说今天图书馆空调很冷差不多。
“我知道。”
宋绵侧头看他。郁南行在看路。红灯。他把车停下,伸手把空调的出风口往上拨了一点,让风避开宋绵的脸。
绿灯亮。
“你查了。”
郁南行没回答。宋绵也不追问。他转头看窗外,车窗上映出郁南行的轮廓,方向盘上的手指还是直的,肩膀线条绷了一点点。不明显。但宋绵看了三个月了——他知道这个人完全放松的时候右肩会往下沉半厘米。今天没有下沉。
车子继续往前开。晚高峰的车流在窗外慢慢排开,尾灯像一条红色河流。
到家以后门一开,郁南行直接去厨房煮面。
宋绵换了拖鞋坐到沙发里。帆布袋搁在脚边,他拿出平板翻今天下午的成果。周铭整理的数据矩阵很干净,他翻了两页,脑子里没进去。
郁南行在厨房里。厨房门是玻璃推拉门,没关。水声停了,灶台点着。雪松味还在,比车里淡了一点,但还是比日常高。
他煮面的动作很安静。宋绵在沙发上听:开冰箱门,排骨拿出来了,拆保鲜膜,倒进锅里,锅盖叩上。
全程安静。
不是冷。是一种压着的正常。正常到比平时更正常。他知道郁南行冷起来是什么样,上次去公司,在会议室玻璃后面见过。一个平时什么都会替他做的人,现在连问都不问。
十五分钟后两碗排骨面摆在茶几上。郁南行把筷子递给他,又给他抽了一张纸巾。面很烫。宋绵吹了两口。
“香。”他说。
“嗯。”
郁南行坐下来。把宋绵那碗的碗沿转了一个角度,让筷子搁得更顺手。然后低头吃自己那碗。他吃东西的样子跟在食堂一样,不快不慢,神态专注,好像这碗面是他今天唯一的任务。
他没问周铭是谁。没问那个Beta长什么样。没问你们讨论时靠得近不近。什么都没问。正常得不像一个在吃醋的人。
宋绵夹了一筷子面,没吃,放在碗边。
“你没问他什么专业的。”
郁南行抬头。
“视觉传达。”他说。“你们班的。”
宋绵看着他。
郁南行低头喝汤。
汤很烫。他喝了一口,顿了顿,又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但宋绵已经看到了,他喝汤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跟平时不一样。压着的一个微小的角度。只有看了三个月的人才知道那个角度平时是上扬的,今天不是。
“他有个女朋友。在一起三年了。”宋绵说。
郁南行把汤勺放下。“嗯。”
安静。窗外城市的灯亮了一大片,落地窗上映出两个人,面碗、沙发、一个坐得直一个盘着腿。早上煎蛋的焦边那会儿早就吃完了,但那个画面宋绵还记得。
“你在吃醋。”
郁南行把那碗排骨面的汤又舀了一勺。喝掉。
“没有。”
宋绵把平板放下。起身。走到郁南行那边,拿走了他手里的汤勺和筷子,把面碗往桌上一推,自己也坐下来,跟郁南行面对面。他认真地看郁南行的脸。郁南行的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然后他往前挪了一步。低头。
脸贴到郁南行的领口。鼻尖离他的肩膀很近。
呼吸两下。雪松。比正常浓。是藏不住的浓度。那次在画室里,信息素从他后颈跑出来,身体先于意识。现在是郁南行的身体先于意识。
宋绵退回来,重新坐回沙发里。拿起平板。
“你信息素比平时浓。”
他打开色卡文件。屏幕光照在他眼睛里,暖白色。他滑了一行。
“他有个女朋友,在一起三年了。”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跟报数据差不多。
安静。窗外车流的尾灯在地板上拉了一道很长的红光。
“我又没问。”
宋绵的平板举得高了一点。挡住半张脸。挡不住嘴角往上翘的那一点点。屏幕上的色卡映在他眼睛里。
“哦。”
郁南行把那碗被推开的排骨面拉回来。拿起筷子继续吃。
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嚼得比平时慢。嘴里的面咽下去以后他把筷子横搁在碗沿上。那个动作让宋绵想起早上他说完“我跟周铭一组”以后,郁南行也是这么搁的。碗沿,筷子横放,一模一样。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个举着平板的人。嘴角动了一下。
窗外九月下旬的夜色很安静。雪松味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