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号,星期六。
宋绵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郁南行从卧室出来,手里拎着一件薄外套。浅灰色,棉质的,是宋绵上次留在这里的那件。
“外面凉。”
宋绵接过来套上。袖子长了一截,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郁南行站在旁边看了两秒,伸手帮他把领口的标签翻进去。
“去哪?”
“老城区新开了一家设计书店。”郁南行把手机递给他看,“上次你说那本绝版的包装设计年鉴,他们好像有。”
宋绵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郁南行把手机收进裤兜。“看到了。”
宋绵看了他一眼。这种“看到了”他听过太多次了——从那次在“留白”书店开始,到药房的新展架,到上次串联起来的那七件碎片。他现在已经不问“你怎么知道的”。他知道了就行了。
星期六的老城区人不多。秋天的阳光很薄,落在石板路上是浅金色的。路两边是五六层的老房子,一楼开了些独立小店,手作皮具、黑胶唱片、一家门面窄得只能并排站两个人的咖啡店。巷子深处传来手冲咖啡的苦香,混着旧书店纸张氧化的味道。
宋绵走在郁南行右边。手被牵着。从河边那晚开始,出门牵着手是默认的事。他的右手被郁南行的左手包着,掌心很暖,拇指偶尔在宋绵的手背上轻轻蹭一下。
路过那家窄门面的咖啡店。郁南行停下来。
“等一下。”
他推门进去。宋绵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看到他跟咖啡师说了几句话,然后等在吧台前面。宋绵记得上次随口提过喝全脂奶拿铁胃不太舒服想换燕麦的。当时郁南行在翻文件,他以为郁南行没听见。
三十秒后郁南行端着一杯热拿铁出来,递给宋绵。自己手上没有。他不喝咖啡。他喝冰美式,但只喝自己办公室那台机器出的,外面咖啡店的他从来不碰。
“前面有个便利店,”郁南行说,“我去买瓶水。很快。”
“嗯。”
便利店的门叮咚一声响。郁南行走进去。宋绵站在门外,端着拿铁,低头看手机。
“你一个人吗。”
宋绵抬头。
一个Alpha站在他面前。大概二十五六岁,西装,没打领带,衬衣领口开了两粒扣。手里端着一杯美式,纸杯上印着前面那家咖啡店的logo。应该是附近的上班族,周末来加班,出来买杯咖啡顺便透口气。
长相正常。笑容正常。搭讪方式也正常。就是宋绵不认识他。
“不是,”宋绵说,“我男朋友去买水了。”
那个Alpha笑了一下。“在便利店买水的男朋友?”
宋绵没笑。他把手机收进裤兜。
“嗯。”
Alpha没有走。他的视线在宋绵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在后颈的位置扫了一眼。那是Omega腺体的位置。虽然隔着外套领子,但那个扫视的动作本身已经说明他在判断什么。
宋绵的手微微收紧了拿铁的杯壁。
便利店的门开了。
郁南行从门里走出来。右手拿着一瓶水。
他的步伐不快。脸上没有表情。就像那次在会议室里,他从“郁南行”变成“郁总”只用了一秒钟。现在他从“郁南行”变成了另一个人——不需要一秒。上一次他在外人面前展示占有欲,是六月在美术楼台阶上,信息素压过去十五秒。上一次有人搭讪宋绵,他牵着手说“我什么都没做”,声音还带着笑。这次他不装了。推门出来的时候,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Alpha在跟宋绵说话。他的视线在那个Alpha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他走过来。
没说什么。先把那瓶水放进宋绵没端咖啡的那只手里。
然后右手从宋绵背后伸过去。
环住了他的腰。
手臂从背后绕过来,手指落在宋绵腰侧的位置,力道不重,但面积很大。整个人被他圈进自己的范围里了。雪松味没有爆发。只是从他身上漫出来,淡淡的,但边界很清楚。
那个搭讪的Alpha后退了半步。
他的视线从宋绵身上移到郁南行脸上。先看脸,然后本能地微微仰头。因为郁南行比他高了至少十公分。然后他的表情变了。手无意识地摆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以为他一个人。”
他走的时候脚步很快,但不是跑。就是正常地、不加解释地、往咖啡馆的方向回去了。
街上的阳光还是薄薄的浅金色。宋绵右手端着拿铁,左手握着那瓶冰凉的矿泉水。腰后面的那只手还在。
郁南行没有说话。
宋绵侧头去看他。
他看到了一张自己从来没见过的脸。
眉眼、嘴角、下颌——所有的线条都收紧了。大概就是半毫米。每一条线都收了半毫米,拼在一起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开会的时候一句话让对面闭嘴。在街上一句话不说让一个Alpha道歉离开。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放在宋绵腰上,看着那个人。
那张脸宋绵隔着会议室的玻璃见过一次。但那次是隔着玻璃看郁南行对别人。这次他在这条手臂里。贴着的那个身体是暖的,对着外面的那张脸是冷的。
那个搭讪者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远了。听不见了。
郁南行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看宋绵。
“拿铁凉了没有。”
“……没有。”
他把环在宋绵腰间的手松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只是从“圈着”变成了“搭着”。掌心还贴在他腰侧,热度从外套下面渗进来。然后牵起宋绵的手往前走。
“便利店旁边那条巷子转进去就到了。”
宋绵没接话。他把拿铁换到被矿泉水冰过的那只手上。凉的,换一下。然后空出来的右手伸过去,握住了郁南行刚刚松开的那只手。
郁南行的手指弯回来。扣住。
走了大概五十米。
“你刚才那个表情好凶。”
郁南行低头看他。“吓到你了?”
宋绵想了想。
“没有。”
然后加了一句。
“挺好看的。”
郁南行没接话。牵他的手收紧了一点。宋绵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压出了五个小凹痕。像拥抱但只放在手上。
又走了三十米。巷子转角的墙面上贴着一张被撕了一半的活动海报。宋绵一眼也没看。他还在想刚才那个表情。
这个人在外面是这样的。但他对我不是。他在外面是一堵墙。但他让我住在墙里面。
巷子尽头。设计书店的招牌露出来了——白底黑字,很小的标牌,挂在门框上方。门口摆了一盆龟背竹,叶子伸到了人行道上。
宋绵往前迈了一步。郁南行配合着放慢了半步。他的右手从宋绵腰上滑下来,往前够到书店的门把手,拉开。门很重,木框配玻璃,推开的时候铰链响了一声。他侧身让宋绵先进。
宋绵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是那个人。眉眼松下来了。嘴角是平时的弧度。刚才那个让人后退半张脸的人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门里传出纸张和咖啡混在一起的气味。暖的。
书店不大。中间是一张长木桌,两边全是书架。有一整面墙是进口的设计画册。郁南行在门口翻了翻新书推荐。宋绵往那面墙走去。他看到了那本绝版的包装设计年鉴,躺在最上面一层。
他踮起脚去够。没够到。
一只手从他头顶伸过来,很稳地把那本年鉴抽了出来。
“这本?”
宋绵转头。郁南行站在他身后,手臂还举着。宋绵把书接过来。郁南行把手放下来,没有插回兜里——自然地放在了宋绵后腰的位置。掌心轻轻贴住。
宋绵翻开年鉴。第一页是银色的烫金。他把书举高了一点。
“你刚才在外面那个样子,”他说,没抬头,“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人。”
安静。
“我跟他说第一句就是,我男朋友去买水了。”
郁南行放在他后腰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说在便利店买水的男朋友?”
“嗯。然后我就说嗯。”
宋绵翻了一页。第二页是六十年代的欧洲酒标。
“他大概以为我在编。”
后腰上的手往前推了一点点。往里带。宋绵的背碰到郁南行的胸口。很近。书店里没有别人。长木桌那边只有那个店主在低头看书。
“你当然没有编。”郁南行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
宋绵把年鉴翻到第三章 ,日本包装设计。纸页上有一只手工染色的棉纸袋,蓝得很深。
“郁南行。”
“嗯。”
“你不用每次都这样。”
安静。书店的钟在墙上走了两格。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这样。”郁南行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书店的背景音乐盖过去。“但我想。”
宋绵没说话。他又翻了一页。第一章 还没看完就翻到了第三章,因为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把年鉴合上。
“这本书我买了。”
郁南行伸手去接。宋绵没给。他自己抱着那本很厚的年鉴走到收银台前面。店主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扫完条码抬头看了宋绵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比他高了一个头的男人。什么都没说。把书装进牛皮纸袋里递过来。
出书店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老城区的阳光从浅金变成了明黄。街上人比来的时候多了一点。宋绵抱着那本很重的年鉴,他坚持要自己抱,走在郁南行右边。
“下次有人搭讪,”郁南行开口,“你不用说你男朋友去买水了。”
“那说什么。”
“说你男朋友在看你。”
宋绵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嘴角翘得很高,眼睛弯下去。他抱着年鉴,肩膀碰到郁南行的手臂。
“好。”
九月下旬的太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矮的那个怀里抱着一本很厚的书。高的那个手里拎着一瓶没拧开的水。影子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