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号,星期一。
宋绵在宿舍画图。课桌上的台灯拧到第二档,暖白光照着半张线稿。林舟躺在上铺刷手机,一只脚从床沿伸出来晃来晃去。
“我们品牌设计课要换组了,”宋绵说,笔没停。“下半学期跟刘同学搭。Beta,大二做过品牌策略的。”
林舟的脚不晃了。
“你刚才说什么。”
“刘同学做过品牌策略。”
“不是这句。前面。”
宋绵把笔放下。“他是Beta。”
“对,”林舟的声音从床帘里传出来,“你刚才先说他是Beta,再说他做过品牌策略。你以前介绍人是这个顺序吗。”
宋绵的手停在笔上面。
“……”
“宋绵。”
“嗯。”
“你是在跟你男朋友报备。”
“我没有。”
“你刚才说了。”林舟从床帘里探出头来,头发被帘子蹭得竖起来一撮。“你怕你男朋友吃醋。”
宋绵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根线。画到一半,方向歪了。他把笔转过来用橡皮那头擦了。
他想起开学第一周那会儿。那时候他介绍同学给郁南行,说的是“我室友”“我们班有个同学”“今天跟一个人说了两句话”。后来变成了“系里一个学长,Beta”。再后来变成了现在的版本。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没否认。
林舟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他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整个人趴到床沿上往下看宋绵。
“跟我说说。你们家郁总最近又怎么了。”
宋绵画完那根线才把笔放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上周五。我跟周铭做小组作业——”
“周铭是谁。”
“我们班的。视觉传达。”
“Beta还是Alpha。”
“Beta。有女朋友,在一起三年了。”
林舟伸出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你刚才说了三件事。第一件,他叫周铭,你们班的。第二件,他是Beta。第三件,他有个女朋友在一起三年了。”
宋绵看着他。
“你以前介绍人是这样的吗,”林舟说,“你会先说人家有没有女朋友?”
“他会查。”
“所以你先替他查好了。”
“省事。”
林舟倒回床上,发出一声很大的叹息。“所以你现在跟他说话的方式是,先过滤一遍。Alpha走左边,Beta走中间,有对象的走免检通道。”宋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面贴了一张上次漏水留下的水渍,形状像一只歪掉的兔子。林舟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好一会儿。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不止这个周铭。肯定还有。”
宋绵按了一下笔的弹簧。咔嗒。咔嗒。
“上上周六。设计系有个讲座。提问环节有个学长问了个好问题,关于品牌叙事空间的。我想回去跟郁南行提一下。”
“然后你怎么说的。”
“我说今天讲座有个学长提了个好问题。是个Alpha。在跟女朋友异地。”
“你没有直接说有个学长提了个好问题。你先说了他是Alpha。”
“他还问了我那个学长叫什么。”
“所以你连人家有女朋友也顺便说了。”
“他问了。后来他还问那个学长坐第几排。我说第四排靠走道。他说好。”
“他问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怕走道那边看得到我。”
林舟把被子拉上来捂住脸。声音从被子下面闷闷地传出来。“你这是在给他写人物简介。性别。年龄。婚恋状况。就差一个身份证号了。”
宋绵嘴角动了一下。他按了一下笔,想起九月二十三号那天中午——老城区,书店外面,一个不认识的Alpha朝他走过来。
“还有一次。”林舟把被子拉下来,露出一只眼睛。“你刚才说了——你跟他说的第一句。街上那次?”
“九月二十三号。老城区。我去书店,郁南行进便利店买水。门口有个Alpha搭讪。”
“你说什么了。”
“我跟他说的第一句就是:不是,我男朋友去买水了。”
林舟坐起来。动作太快,头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他抓着床栏,眼睛瞪得很大。
“你在街上被搭讪了?你怎么没跟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一个人问了一句。然后郁南行出来了。”
“然后呢。”
“他把手放我腰上。”
“然后。”
“那个人说不好意思,我以为他一个人。就走了。”
“郁南行说什么。”
“没说话。就看着那个人。”
“然后。”
“然后我回头看他。他那个表情——”宋绵的笔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形容。“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眉眼、嘴角、下颌,所有线条都收紧了半毫米。不是生气。是冷。我在会议室玻璃后面见过一次那种脸。那次是对别人。这次他手还放在我腰上。”
林舟没有接话。他眨了一下眼,很慢。
“你怕吗。”
“没有。后来我跟他说你刚才好凶。他说吓到你了?我说没有。挺好看的。”
林舟又倒了回去。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就是躺在那里,望着天花板上那只歪掉的兔子。大概过了五秒。
“所以你现在的标准流程是,提到任何Alpha的名字之前,先说人家是Beta,或者有女朋友,或者已经结婚了。”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也没这样。”
林舟安静了一下。“也对。以前你们才刚认识,他还在装。”
“他没装。”宋绵说。“他之前是压着。”
安静。台灯的暖白光在桌上摊开。线稿上有一小块橡皮擦过的痕迹,纸面起了一点毛。
“你男朋友的醋坛子,”林舟说,“已经不需要盖子了。”
宋绵低头笑了笑。
“你还笑。”林舟把枕头抱过来。“你现在笑是什么意思。”
“就是——”宋绵停了一下。“习惯了。他吃醋的时候信息素会浓半级。手会比平时直。喝汤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会变。还有他听完我跟周铭一组以后会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横着放,跟平时放在筷架上的角度不一样。”
林舟的表情像在听一个侦探破案。
“你连筷子搁碗沿都总结出来了。”
“我不需要总结。”宋绵把笔拿起来。“他每次都这样。”
手机亮了。
屏幕上是郁南行的消息:“晚饭想吃什么。”
宋绵低头打字。林舟把脖子伸过来看。
宋绵打完以后把屏幕翻给他看。
“都行。跟林舟在宿舍画图。林舟,Beta,嘴碎,没有威胁。”
林舟愣了一秒。然后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然后他笑出来了。不是正常笑,是从肚子往上呛的那种,笑一声要喘两下,最后笑得话都说不囫囵。
“你——你给他发——你给他发林舟Beta嘴碎没有威胁——”
他笑得趴在床沿上,一只手在空中乱拍。
手机又亮了。
郁南行:“知道了。”
宋绵给他看。
“你看。他也没说我没问。”
林舟擦了一下眼睛,眼泪笑出来了。他看着那两行消息,宋绵发的和郁南行回的,又笑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笑得肚子疼,把枕头抓过来压在胃上面。
“你现在属于是——”他喘了一口气,“预判他的预判。”
宋绵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笔继续画图。台灯的光铺在线稿上,刚才橡皮擦过的那块地方被光一照,几乎看不出来起过毛了。
“你现在还会因为什么吃醋吗。”林舟的声音安静下来了。
宋绵的笔没停。
“现在不会了。现在他吃醋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他知道我知道了。他知道我知道他知道了。”
“打住。你们这是在套娃。你是娃。他是娃。你们的娃里还有一个娃。”
宋绵笑了一声。“你是说他在吃他自己的醋。”
“对。就是那个意思。”林舟把手举起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圈。“你已经被他同化了。你现在也是那个,怎么说,你也变成他的人了。不是他的人。是跟他一样的人。你能读他的信息素浓度。他能读你的社交圈。你俩互为对方的备忘录。”
宋绵的笔停了。“互为备忘录。”他重复了一遍。笔尖画下去的线是直的。
窗外的天正在从下午的灰白变成傍晚的暖橘。宿舍里只有台灯、手机的屏幕光、林舟趴在床上偶尔翻个身的床板咯吱声。空气里有铅笔芯的木香和泡泡水。林舟刚洗了澡,洗发水还没冲干净,很淡的甜。
“林舟。”
“嗯。”
“你呢。有没有想过谈恋爱。”
林舟把枕头翻了个面。过了一会儿。“Beta谈恋爱不好玩。闻不到信息素,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那也挺好的。”宋绵把笔放下。“不用猜。”
“你以前不是还猜过。那时候郁南行跟现在不一样。”
“那是以前。现在他会直接说。我也会。”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郁南行:“六点半来接你。”
宋绵回:“好。”
然后加了一句:“郁南行,Alpha,雪松味,醋坛子没盖子。没有威胁。”
三秒后。
郁南行:“知道了。”
林舟看到了。他从上铺伸下来一只手,在宋绵头顶上方的空气里拍了一下。“你们两个。离谱。”
宋绵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嘴角翘得比之前高了一点。
林舟趴在那儿,安静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抱在怀里。然后从床沿伸下来一只手,在空气里晃了两下。
“宋绵。”
“嗯。”
“你谈恋爱以后变了好多。”
宋绵抬头看他。
“是好的那种变。”林舟说。“你以前什么都放在心里。现在你会说了。刚才给我讲街上那次,你连他脸上线条收紧几毫米都记得。你以前不会看这么细的。或者说,看了不会说出来。”
宋绵低下头,手指在笔杆上转了一圈。
“因为他会看。”
“嗯?”
“他会看我很细。我喝全脂奶拿铁胃不舒服,随口提过一次,自己都没当回事,他换了燕麦的。我提过一次东门那家鸡蛋饼,他六点起来去排队。我以前也不知道他在看这些。后来知道了。”宋绵把笔转到拇指和食指之间停住。“你被一个人这样看了快四个月,你也会开始看他。”
林舟没接话。他把下巴搁在枕头上,看着宋绵的侧脸。窗外的暮色正在落到宿舍楼的红色砖墙上。六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
“那你觉得,”林舟开口,“他现在最怕什么。”
宋绵想了想。
“他怕的事好像一直就那一件。不是怕我走。是怕万一哪天我不需要他了。”他转了一下笔。“但是他也不会因为这个就少做一件。他怕归怕,做还是照做。”
安静了一会儿。宋绵把笔放下来,拿起橡皮把线稿角落里一小块多余的铅笔线擦掉了。擦得很干净。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打字。
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很脆。林舟从床帘里探出头来。“你在干嘛。”
“记一下。”
“记什么。”
“刚才那个。互为备忘录。”宋绵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备忘录上只有一行字:醋坛子没盖子。预判他的预判。互为备忘录。
林舟看了一眼。“你写日记呢。”
“不是日记。就是——”宋绵想了想措辞。“万一以后忘了。他做了那么多事,我记不了全部。但有些可以记。”
手机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那一行末尾一闪一闪的。宋绵把手机放回去。然后他继续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