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两天,一切看起来没什么不一样。但宋绵注意到了两件事。
九月二十七号,星期三。
宋绵上完课去郁南行的公司。下午四点半,十七楼的电梯门打开,陆辞从前台后面抬起头。
“郁总在开会。”
宋绵说那我等一下。陆辞把他领到休息区,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宋绵说了声谢谢。陆辞说不用,转身要走的时候停了一下。
“郁总最近把下午的会都调到上午了。”
宋绵抬头看他。陆辞脸上是职业化的平静,但宋绵注意到他说的不是”郁总最近比较忙”或者”下午有安排”。他把会调到了上午。
宋绵想起之前听陆辞提过,这几个月郁南行的下午一向是不排会的。为了陪他。但这次不是。这次是把上午的工作移到下午,下午还是空着,但不是去见谁。
“下午空着?”
“在办公室。不排事。”
宋绵看着陆辞。陆辞看着宋绵。中间停了两秒。陆辞没有继续说,但他也没有走。他的平板夹在胳膊底下,屏幕暗着。宋绵忽然想到,陆辞大概也是在等他问。有些话助理不能说。但宋绵可以问。
“他最近状态不好。”
陆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宋绵看到了,他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宋绵已经看了三个月郁南行的小动作,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去会议室门口等他。”宋绵说。
陆辞没有拦他。
宋绵走到走廊尽头。会议室是玻璃墙,百叶窗拉到一半。他站在外面,没有进去。隔着玻璃看到郁南行坐在长桌的一端,对面是两个穿西装的人。郁南行在说话,语速不快,跟平时一样,一句话让对方的表情变了。会议结束了。郁南行站起来,那两个人站起来,握手。郁南行转身往门口走。
推开门的那一秒,他看到了宋绵。
他的眉头松下来。跟第一次来公司那天一样,从“郁总”切换成“郁南行”只用了一秒。
但宋绵看到了。
那一秒里,在眉头松开之前,他的脸上有一种东西。疲倦。很深的那种,像压在冰面下的水,只有一瞬,然后被松开的眉头盖住了。
他看到宋绵以后笑了一下。“你怎么过来了。”
“下课了。来看看你。”
“好。”他伸手,在宋绵后脑勺上轻轻碰了一下。掌心很暖。但这个动作比平时多停了一秒。
九月二十七号晚上。公寓。
郁南行煮了面。宋绵坐在岛台对面吃,他在对面吃。两个人面对面,但中间隔着一锅面的热气,宋绵不太看得清他的表情。他吃得比平时慢。筷子夹起来的面在碗边停了一下,然后放回去。
“不好吃?”
“好吃。”郁南行低头又夹了一筷子。嚼了。咽下去。然后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冰水喝了一口。冰块在玻璃杯里轻轻撞了一下,叮的一声。
这顿饭他的筷子放下来好几次。平时一次都不会放。
吃完以后宋绵把碗收进洗碗池。他在厨房拧开水龙头冲碗的时候,听到客厅没有声音。没有文件翻页的声音,没有手机亮屏的震动,也没有郁南行在那半米远的地方做事的动静。
他关了水。擦干手。
郁南行坐在沙发上。没有翻文件。没有看手机。就是坐着。窗外城市的灯亮了一大片,二十二楼看下去,车流的尾灯像一条红色河流慢慢往前流。
宋绵走过去。
平时这个时候他会坐沙发的另一端,或者盘腿坐在那头翻画册。但今天他没有。他在郁南行旁边坐下来,近到膝盖碰到膝盖。然后偏过头,看他。
郁南行的侧脸在暖光灯下跟平时一样好看。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的线很锋利。但他的嘴唇抿着,带着一种宋绵没见过的累。
“郁南行。”
“嗯。”
宋绵没再说话。他把手伸过去,手指穿过郁南行的头发,很慢地梳了一下。郁南行的眼睛闭了一下。睫毛垂下来,在灯光里投了一小片阴影。
然后他往宋绵这边靠过来。
不是吻。不是拥抱。是他的头靠在了宋绵的肩膀上。额角抵着宋绵的锁骨,头发蹭着宋绵的脖子。整个人斜过来,重心全落在宋绵身上。他的眼睛闭着,呼吸慢下来。
宋绵没动。他的手指继续在郁南行的发间慢慢梳着。郁南行的头发很软,比看起来软——他平时打了发胶,今天没有。没有发胶的头发垂下来,像一层薄薄的黑羽毛。
他的手搭在宋绵的膝盖上。
收紧。松开。收紧。松开。
宋绵低头看那只手。指节分明,无名指第二节有一小块茧——他写字很用力。手指先是弯进来,攥了大概三秒,然后一根一根松开。然后过一会儿,又攥上。像肌肉记忆一样,停不下来。
那天半夜宋绵醒了一次。身边空了。他伸手摸到旁边一片凉,郁南行不在床上。他赤脚走到卧室门口,客厅没有开灯。落地窗前站着一个影子,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就是端着。窗外城市的灯照出他的轮廓。肩膀还是硬的,脊背还是直的。半夜三点,一个人站在窗前,像还在开一场不会结束的会。宋绵没有出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上。后来他没有提这件事。但第二天早上他看到郁南行眼底有很淡的青。
窗外的灯很安静。
九月二十八号,星期四。
宋绵下午在图书馆查资料。三点多的时候手机亮了。郁南行:“今晚想吃什么。”宋绵回:“你定。”郁南行:“排骨面?”宋绵:“好。”然后过了一分钟。郁南行:“六点来接你。”
四点半的时候又亮了一条:“在图书馆几楼。”
宋绵说三楼靠窗。
五点半的时候又亮了一条:“到了。”
这条比之前说好的提前了半小时。
宋绵把电脑合上。把书塞进帆布袋。林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靠在书架上看他收拾。
“你男朋友是不是最近不太对。”
宋绵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这两天手机亮一次你就看一眼,然后你脸上的表情——”林舟抿了一口咖啡。“不是不好。是担心的那种好。”
宋绵没说话。他把帆布袋挎上肩膀。
“你去吧。”林舟说。“晚上我不给你留门了?”
“应该不留。”
“行。”林舟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宋绵。”
“嗯。”
“你自己也注意一下。你看起来也在累。”
宋绵下了楼。秋天的傍晚已经开始凉了。图书馆外面的台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很黄,边缘卷着。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然后停了。
雪松味。不是日常的浓度。不是吃醋时浓半级的那种。是更高。他身体第一个反应过来。后颈微微发紧,不是害怕,是本能识别到了一个Alpha的信息素正在高水平释放。小苍兰没有往回缩,只是轻轻从后颈飘出来,像在试探。
宋绵侧头看郁南行。
在看方向盘。没有在说话,没有在开车。只是坐在那里。他看到宋绵的反应了。
“味道有点重。抱歉。”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雪松味吹淡了一点。但这个浓度本来就不是他能控制的,宋绵知道。他把手放在郁南行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郁南行的手很凉。
平时不是这样的。平时郁南行的手永远是暖的。夏天牵着手汗津津的也是暖的,入秋了牵着手还是暖的。现在凉得像在深冬的户外站了很久。
“你手好凉。”
“没事。”
车开出校门。这不是宋绵第一次闻到这种浓度的雪松。第一次是六月一号在北门外,冲得他后颈发热。第二次是吃醋那次,信息素浓了半级。这一次跟那两次都不一样。不是冲击。不是信号。
像是收不住的。
回到公寓。郁南行没有开灯。
宋绵在玄关换拖鞋的时候往后看了一眼。郁南行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去厨房煮面,没有去卧室换衣服,没有开灯。窗外城市的光从落地窗里涌进来,把他整个人打成一个很暗的剪影。肩膀的线条很硬,跟平时一样。但宋绵看到他的手指在腿侧动了动。指尖往里弯了一下,又伸直。像在找什么东西,没找到。
“我去煮面。”宋绵说。
“等一下。”
郁南行的声音从暗的那边传过来。
宋绵没有开灯。他走过去。走到郁南行面前。站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比平时更重的呼吸。郁南行低头看他。黑暗中宋绵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光——城市的灯映进去,很亮,但不像平时那样稳。
郁南行把他的手拿起来。两只手握住。握得很紧。
比平时紧。不是吃醋时那种收紧。是整个手掌裹住他的手,像怕什么东西会把他拽走。宋绵低头看他们握在一起的手。郁南行的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来。
“你是不是不舒服。”
郁南行没有说话。宋绵等了大概五秒。
“没有。”
他的另一只手在腿侧轻轻敲了一下。
宋绵看到了。就在他大腿的侧面,拇指和食指叩了一下。上次在他办公室里,宋绵也见过这个动作。那次是衡量。这次不太一样。这次像是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问的问题。
宋绵没有追问。
他把另一只手也拿上来,覆在郁南行的手背上。两只手把郁南行的手包在中间。一只在下面托着,一只在上面盖着。
大。郁南行的手比他的大了一圈。以前他觉得这手无所不能。能签下让对面说不出话的合同条款,能在街上环住他的腰让一个Alpha道歉离开,能在他发情期的时候压住信息素三天不失控。现在这双手是凉的,在收紧,不知道在怕什么。
窗外城市的灯在闪。二十二楼能听到风的声音,不大,一阵一阵的。落地窗外面那个玻璃盒子一样的城市还是亮着的,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只是现在它不是冷的了。
宋绵低下头。
他把自己的额头轻轻贴在郁南行的手背上。皮肤凉凉的。骨节硬硬的。指尖还在往里收紧。
他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来,搜索栏的光照着他的脸。还没有打字。
Alpha易感期。他从确认关系以后就查过一次。有次窝在沙发里随手搜的。周期因人而异,两到六个月一次。症状是占有欲急剧增强、易怒、信息素攻击性上升、睡眠变浅、低烧。郁南行上次易感期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六月到现在快四个月了。他只知道这几天郁南行把他的会调到了上午、放了三次筷子、半夜站在客厅不睡觉、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在车里握方向盘的时候手是凉的。
快了。
他的额头还贴在郁南行的手背上。没有抬起来。
“我在。”
郁南行的手这次收紧以后没有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