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绵的额头还贴在郁南行的手背上。他说完“我在”以后,郁南行的手收得更紧了。指节裹在他掌心里,硬得像几根钢条。
窗外城市的灯在闪。二十二楼的风声不大,一阵一阵地刮过落地窗。
宋绵抬起头。手机屏幕暗下去了,搜索栏还空着。他不需要查了。他在郁南行握紧的力度里读到了答案。不是快了。是到了。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站起来。
“起来。”
郁南行抬头看他。宋绵两只手握住郁南行的那只手——凉的,还在收紧。他往后拉了拉,没拉动。郁南行的身体僵在沙发上,像一座还没倒但已经晃了的塔。
“去床上躺一会儿。沙发不舒服。”
郁南行站起来。比平时慢。站直以后他比宋绵高了二十公分,但此刻他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宋绵牵着他的手往卧室走。卧室没开灯,窗外城市的灯光从落地窗里漫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灰蓝色的光。
郁南行在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截。他没有躺,就是坐着。脊背还是直的。宋绵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空气里雪松味正在变。浓度没再往上走,但性质不一样了。
干燥的木质调里出现了一种锋利的东西。
像松针。从树枝上折下来的不再是木头了,是针尖。宋绵的后颈本能地缩紧——他的腺体识别出了Alpha攻击性信息素。身体比他先知道。心跳快了半拍,膝盖窝有一点发软,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轻轻推了一把。
这是易感期Alpha的信息素。跟吃醋时浓半级的那种完全是两回事。没有余地,没有商量。他的身体在说:这是我的领地。靠近者死。
宋绵的小苍兰没有往回缩。他从后颈感觉到的:自己的信息素还在往外飘,没有受到压制而收敛。跟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那时雪松一冲,他的小苍兰几乎被压得不敢动。现在不一样。这三个多月,他的身体已经认识了这个Alpha。在数不清的同桌吃饭、同车出行、同一张沙发上靠着的日夜之后,在两个人的信息素早就分不开彼此的气味之后,他的身体不再把郁南行识别为”威胁”。
但身体的本能反应还在。膝盖发软不代表他想跪。他伸手扶住了床沿。
郁南行抬起头。
他的瞳孔比平时暗了一度。瞳孔放大了,虹膜周围只剩很窄一圈深褐色。呼吸变重,胸腔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他的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整条小臂都在绷。
“宋绵。”
他的声音变了。平时对宋绵说话会自然放低放柔的那个声线不见了。现在的声音又低又哑,像砂纸刮过粗粝的木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去客厅。把门关上。”
宋绵没有动。
郁南行盯着他。暗掉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宋绵看到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吞咽。然后他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寸,又硬生生停住了。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住了胸口。
宋绵想起七月十六号清晨,宿舍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摊开的掌心里那些半月形印痕。想起后面三天,郁南行坐在他宿舍的椅子上,每次掖被角的时候手指都会停一秒再收回去。
“宋绵。我现在不太对。”他的声音更哑了。“信息素压不住了。我怕——”
他没有说完。他的手抬起来,在宋绵面前停了一下。手指在空气里弯进去,像想抓住什么东西,然后他猛地收回手,按在自己膝盖上。指腹在膝盖骨上用力压下去,指尖发白。
宋绵看到了他掌心。
四个半月形印痕,有两个破了皮。是刚才在沙发上掐的。跟七月十六号那天在走廊里看到的一样——郁南行坐在门外靠墙睡着了,摊开的掌心里也是这样被指甲掐出来的印子。那次他在门外守到天亮,压着雪松不渗进门缝。现在他在自己家的卧室里,又在压。
宋绵往前迈了一步。
郁南行往后仰了一下。背撞上床头。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声响——像被什么东西勒紧了,气从缝里勉强透出来。后颈的腺体在跳。衣领遮不住的那一小块皮肤隆起来,泛着暗红。
信息素全面失控了。
雪松以宋绵从未经历过的浓度和攻击性在整个卧室里炸开。不是慢慢渗出来的那种——是一瞬间。像是被堵了一整天的闸门终于撑不住,整条河流直接冲了出来。干燥的、锋利的、带着压制性和领地意识的Alpha信息素。他的后颈骤然收紧,腺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膝盖弯软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
本能在说:低头。本能在说:跪下去。
他扶住了墙。手指碰到冰凉的墙体,指腹用力按进去,墙体硌着他的指纹。他没有跪。
那双瞳孔放大到近乎全黑的眼睛正看着他。不是看别处。是看他——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看他有没有往后退。易感期爆发了,信息素失控了,身体在本能地释放攻击性。但那双眼睛在等。像在等一个判决。
宋绵忽然明白了。他在等自己退。在等自己怕。
宋绵深吸了一口气。雪松味的攻击性灌进鼻腔,他的本能又在推他了,后颈在持续收紧,腺体在传递一个古老的信号:Omega,向Alpha屈服。但他跟这个本能做过朋友。七月的发情期,他在被子里缩成茧的时候,也是这个本能在身体里翻涌。他知道它想干什么。他知道可以不理它。
他往前迈了第二步。
“郁南行。”
他走到床边。走到郁南行面前。弯下腰,伸手握住了郁南行按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腹碰到他的手背,凉得不像话。跟刚才在沙发上一样凉。凉意从指腹的皮肤传过来,宋绵没松。
他把郁南行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膝盖上掰开。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根都是僵的,抠在膝盖骨上不肯放。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郁南行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
宋绵低头看那只手。掌心的半月形印痕比五分钟前更深了,破皮的那两处渗出极细的血珠,在灰蓝色的光里几乎看不见。他用自己的拇指轻轻擦过那两道破口。郁南行的手又抖了一下。
“你不用压。”宋绵说。
他的小苍兰从后颈放出来。主动释放。信息素从他的腺体里自然流出去。甜的,暖的,像春天早晨沾着露水的花瓣。跟平时不一样,这次他刻意放得比平时多。他在沙发上搜过Alpha易感期的资料——Omega的信息素能安抚易感期的Alpha。告诉Alpha这里没有威胁,不用防备。
小苍兰碰到雪松的那一秒,郁南行闭上了眼睛。
整个人像是终于被什么东西接住了。他的肩膀先松下来——右边那块一直沉不下去的骨头终于往下落了半厘米。然后是他的下颌线,咬肌松开,脸颊的肌肉从僵直转为柔软的线条。呼吸从急促变成深而重的吸气和呼气,每一次都像是把积了一整天的东西吐出去。
然后他把宋绵拉进了怀里。
两只手同时环上来,一只手扣住宋绵的后背,一只手按在他的腰上,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身上压。抱得很紧。紧到宋绵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撞击。心脏像是要撞破肋骨跳出来,又重又快。
宋绵的脸贴在他的肩窝。雪松味浓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但他没有推开。他把手放在郁南行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
跟昨晚一样的动作。
但这次郁南行的头发是湿的。后颈在发烫。
宋绵感觉到郁南行的身体在抖。
很轻。控制了太久,松开了还在抖。像一根弦绷了太久终于不再拉了,余震还在身上。
“不要离开我。”
宋绵的手指在他发间停了一下。
五个字。闷在他的锁骨上,嘴唇贴着皮肤。没有平时那种从容的声线了。他见过这个人在商业世界的杀伐决断,见过他在发情期的时候守在宿舍椅子上——守了三天,连掖被角的手指都不敢多停一秒。
是一个怕的人。
宋绵想起七月十五号。他躺在宿舍床上裹着被子发抖,在对话框里打了”你来”两个字又一个一个删掉。那时候他说了”不用”。郁南行回了”好”。
然后第二天早上他推开门,看到了一个靠在墙上睡着的人。
冰凉的水磨石地面,深色长袖推到小臂中间,摊开的掌心里是掐了一夜的指甲印。他把信息素压到了最低,不让雪松从门缝里渗进去。宋绵那时候没有问他在门外坐了多久。现在他知道了。从后半夜到天亮。跟今天一样——在压着自己。在怕他走。怕他在自己最不堪的时候松手。
宋绵的鼻子酸了一瞬。很轻的。一闪而过。他没有哭。他把脸往郁南行的颈窝里埋了一点。鼻尖碰到他的锁骨,皮肤底下是滚烫的脉搏。
“我哪都不去。”
他的声音很轻。但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
他闭上眼睛,把自己的信息素一层一层地裹上去。小苍兰从后颈的腺体往外飘,甜的,暖的,柔的。碰到了雪松以后没有退,慢慢地缠上去。包住。没有压,没有顶,只是一层一层地裹。像一条薄毯子盖在暴风雪里站着的人身上。
雪松的攻击性没有立刻消退。但碰到小苍兰的那一层空气里,针尖变成了松针。锋利的边缘还在,但不扎人了。两种信息素在卧室里慢慢交融。七月发情期的时候就已经发生过了。但那次是郁南行用雪松包裹他的小苍兰。这次是反过来。
郁南行的呼吸慢慢沉下来。从又急又重变成深而长的节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确认——确认怀里这个人还在,确认小苍兰的味道还在。
他的手臂收在宋绵腰上。很紧。但手指没有掐进皮肤。即使在易感期最失控的时候,他的手指也只是很稳地贴在宋绵的后腰上。掌心是热的。终于不是凉的了。
窗外城市的灯在闪。二十二楼的风一阵一阵的。落地窗外面那个玻璃盒子一样的城市还是亮着的,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现在不是冷的了。很久以前就不是了。
宋绵的手指还插在郁南行的头发里。他慢慢地梳着。
“我在这里。”他说。“我哪都不去。”
郁南行的嘴唇贴着他的锁骨。
这一次没有收紧。只是一直抱着。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皮肤上。
窗外的风停了。城市很安静。卧室里只有两种信息素在慢慢缠绕,像冬天花园里的松树和最后一朵没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