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陆辞站在办公桌前汇报完本周的行程,合上平板。
郁南行在翻一份项目建议书,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两秒,翻过去。办公室朝南,下午两点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落在桌角一叠文件上。
陆辞汇报的语速和平时一样。郁南行翻页的速度也和平时一样。
桌面上的手机响了。
是另一部,放在抽屉里的、通讯录里只有几个号码的那部。郁南行拉开抽屉,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三个字。
他看了一眼,拿起手机,对陆辞做了个手势。陆辞退出去,把门带上。
郁南行接了。
电话那头的人语速不快,措辞周全。来意裹在三层客气里:听说你最近在这边的分部做得不错、家里很久没见你了、你周叔叔上次在晚宴上看到你了。然后到了正题,每个字的间距是一样的,像从固定的位置一个一个取出来放好。
“你父亲觉得,有些事应该先跟家里通个气。”
郁南行没有接这句话。
对方等了两秒。安静里能听到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像有人在看什么材料。
“那个年轻人,家里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父亲认为,郁家的人在外面交朋友,有些情况应该了解清楚。”
郁南行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从桌角移到了桌面的台历上。台历翻到十月最后一周,周四那一格是空的。
“我已经介绍过了。”郁南行说,“在晚宴上。周叔在场。”
“你周叔说的是。但那种场合,你父亲觉得——”
“他不会觉得。他不需要觉得。”郁南行的声音没有提高。“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然后对方换了一个话题,语气和刚才一样客气,一样从容,像这场对话的每一句都在他预料之中。“家里希望你这周末回去一趟。吃个饭。你父亲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聊。”
郁南行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抽屉里,合上。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切在他的衬衫前襟上,左边胸口的口袋里,那张折了两折的纸还在。每天早上四个口袋检查,今天早上也没有落下。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内线。“下午的会推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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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北门银杏树底下的时候,宋绵已经在那里了。
他靠在树干上,背着一个帆布袋,手里端着一杯奶茶。银杏叶黄了一半,有几片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领口有点大,锁骨露了一小截。看到郁南行的车,他直起身,把奶茶换到左手,拉开副驾的门。
“你今天早了。”宋绵坐进来,把帆布袋放在脚边。
“会取消了。”
宋绵看了他一眼,只是偏了一下头,目光从郁南行的侧脸滑过去,停在方向盘上。郁南行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没有泛白,但比平时直了一点。
“那回去。”宋绵说。
他没问别的。
车开进公寓地下停车场。电梯里,宋绵站在郁南行右手边,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不到一掌。郁南行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往上跳。宋绵低头喝了一口奶茶,把杯子换到靠郁南行近的那只手,手背擦过郁南行的手腕。凉的,奶茶杯壁上凝的水珠沾到了郁南行的皮肤上。
电梯到了。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宋绵换拖鞋的时候顿了一下,鞋柜里两双拖鞋并排放在最外层,他的那双鞋头朝外,郁南行的鞋头朝里。他弯腰把郁南行的拖鞋也转成鞋头朝外,和自己的并排,然后站起来。
郁南行站在客厅中间,大衣还没脱。
宋绵走过去,把奶茶放在茶几上丑猫杯旁边,帆布袋搁在沙发角落里。然后他走到郁南行面前,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包住了郁南行的右手,左手掌心贴着郁南行的手背,右手覆在他手指上。宋绵的手指不热,手心很软。拇指按在郁南行的指节上,一个一个按过去,从食指到小指,再从小指按回来。
郁南行攥住了他,攥得很紧。指节在宋绵的掌心里泛白,四根手指把宋绵的小半只手都箍住了。宋绵没有抽手。他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郁南行的大,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两道很浅的青筋;他自己的被包在里面,只露出指尖的一小截粉色。
安静了很久。
“吃饭了吗?”宋绵说。
“没。”
“冰箱里有什么?”
“鸡蛋、西红柿,还有昨天的剩饭。”
“我去炒个蛋炒饭。”
宋绵松开手。郁南行的手空了,垂在身侧,手指还蜷着刚才攥人的弧度。宋绵看了他的手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郁南行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大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和那天晚上的围巾同一个位置。他坐下来,茶几上的奶茶杯壁上还凝着水珠。丑猫杯歪着耳朵,里面的水是早上剩的。帆布袋鼓着,露出了画册的一角。
厨房里传来打蛋的声音。筷子碰碗沿,很快,很匀。然后油下锅,蛋液倒进去,滋的一声。宋绵在翻锅,锅铲碰铁锅的节奏稳而匀。蛋炒饭的味道从厨房漫出来,混着一点葱花的焦香。
郁南行靠在沙发背上。今天下午在窗前站的那段时间里,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人名:是谁打的电话,是不是郁承远的秘书,还是二叔那边的代理人。现在这些名字都还在。但锅铲碰锅的声音把它们推到了背景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工作机。陆辞发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的会改到十点半,下午一点的项目评审不变。郁南行看了一眼,没有回。
宋绵端着两碗蛋炒饭出来,一碗放在郁南行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坐在沙发另一端。中间没有靠垫。从那晚开始,沙发上的靠垫就被拿走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几秒的间隔。宋绵左手端着碗底,右手夹饭,偶尔抬头看一眼郁南行碗里的进度。郁南行的蛋炒饭吃了大半碗,剩下的一点被他用筷子拨到碗边。
“今天好像咸了一点。”宋绵说。
“嗯。”
“盐放多了。”
“没事。”
宋绵低头又吃了一口。“记住了。”
郁南行看着他。宋绵说“记住了”的时候没有抬头,像在往脑子里记什么东西。嘴角沾了一粒米,他伸出舌尖舔掉了。郁南行的手在碗底停了一瞬。
吃完饭,宋绵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又关了。他出来的时候手上湿的,在牛仔裤上擦了两下,走到沙发前。
郁南行在看陆辞发的行程调整,手指在屏幕上滑,但拇指划的方向和消息列表里的内容不在同一个方向。
宋绵从他手里把手机抽出来,放到茶几上,屏幕朝下。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郁南行。一条腿跨过郁南行的膝盖,另一条腿跟上,膝盖分在郁南行腰的两侧。坐下来的时候,身体的重量从膝盖传到大腿,再传到郁南行的腿上。隔着两层裤子,宋绵的体温还是透了过来。
宋绵的手捧住郁南行的脸。
拇指擦过颧骨,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动作很慢,像在擦掉什么东西,但郁南行脸上什么都没有。宋绵的手指从他的眉骨滑到太阳穴,又从太阳穴滑到下颌角。指甲很短,修剪得很整齐,刮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点细微的沙沙声。
郁南行的手放在宋绵的腰上,只是放着。指尖隔着薄毛衣能摸到腰侧的弧度,从肋骨往下收,收进牛仔裤的腰里。宋绵的腰不细,但窄。两只手刚好能握住两侧。
宋绵低下头,嘴唇贴在郁南行的额头上。
嘴唇压在眉心上方,停了好几秒。郁南行能感觉到上唇的那一小块皮肤,有一点干,很软。宋绵的呼吸从他的发际线扫过去,比平时慢,比平时深。
然后宋绵把郁南行的头按到了自己胸口。
一只手托住郁南行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背上,把郁南行的脸压在自己的胸口上。锁骨下方的位置。T恤的布料很薄,郁南行能隔着棉布感觉到宋绵的体温,比手心的温度高一点,比嘴唇的温度低一点。宋绵的胸骨很硬,上面的肌肉和脂肪很软。郁南行的额头抵着那片软的。
心跳声。
从宋绵的胸腔传过来,通过T恤的布料、郁南行额头的皮肤、骨头的传导,一下一下的,比闹钟轻,比地铁的震动浅,但是持续的。快了一拍,又慢了半拍,再回来。
宋绵的心跳不太稳。但他没有说话。
郁南行的手在宋绵的腰上收紧了,把宋绵往自己身上拉了一点。宋绵跟着他的力度往前挪了挪,膝盖在沙发上滑了一道很短的印子。两个人的身体从膝盖碰膝盖变成了胸口贴着胸口。郁南行的脸还埋在宋绵的锁骨下方。
宋绵的下巴搁在郁南行的发顶上。郁南行能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比平时浓——从后颈的腺体散出来的,经过领口,漫到了头发上。今天下午接了那通电话之后就一直不太收得住。情绪压得住的都压住了,压不住的从腺体漏了出来。
宋绵没有抬头。但郁南行感觉到他的鼻尖碰到了自己的发旋,停在那一小块皮肤上。然后是一种很轻的气流——他在闻。
他没有退开。后颈的皮肤底下有什么轻轻跳了一下——郁南行能从自己胸口贴着的那个身体的微小动静里察觉到。小苍兰淡出了一层,很薄,像是被雪松勾出来的。
他没有被雪松的浓度吓到。他的鼻翼微微张开,吸了一口气。
郁南行在等。等着他问“你怎么了”,或者“发生了什么”。但宋绵没有问。他只是把脸埋在那里,然后手指插进了郁南行的头发里。
从发际线往后,指腹贴着发根慢慢滑。滑到后脑勺,再回来。一遍,两遍。第三遍的时候郁南行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茶几上两碗蛋炒饭的碗已经收了,只剩丑猫杯和半杯凉水,玻璃杯里的水面纹丝不动。奶茶杯外面的水珠已经干透了,杯身上留了一圈很浅的水渍。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从落地窗里照进来,把茶几的影子拉得很长。
郁南行开口的时候,声音闷在宋绵的T恤布料里。
“郁家知道了。”
宋绵的手指没有停,还在梳。
“嗯。”
“今天下午的电话,不是郁承远本人,是他那边的人。措辞很客气。让我这周末回去一趟。”
宋绵的手指从郁南行的发顶滑到后颈,停在腺体上方的发际线上,没有往下按,只是放在那里。指腹很轻,轻到郁南行只能从温度上判断它们还在。
安静了几秒。可能更久。
然后宋绵的声音从郁南行头顶落下来。比平时低一点,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
不是问句。句尾没有扬上去,是平的。
郁南行的额头还抵在宋绵的胸口上。他能感觉到宋绵说这句话时胸腔的震动,从胸骨传出来,经过T恤和他的额头。宋绵的呼吸没有变,心跳也没有变快。他不是在追问,是在等。等了可能一个下午,从银杏树下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比平时直的那一刻开始。
郁南行的手机屏幕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未读消息三行,来自同一个号码,屏幕的光把丑猫杯的影子投在茶几上,歪着耳朵。然后灭了。
郁南行没有去拿。
“现在。”他说。
宋绵的下巴在郁南行的发顶上动了一下,往下压了一点,把下巴的重量放在了郁南行的头顶上。
“那你现在在说了。”宋绵说。
窗外又灭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