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郁南行来接他的时候没有问想吃什么。
车停在北门银杏树底下,没熄火。宋绵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暖风开着最低档,仪表盘的光和每天一样暗。郁南行发动车,没有往面馆的方向拐。
宋绵没问去哪。郁南行也没说。
车开进了郁南行公寓的地下停车场。上次来是两周前,周日傍晚送东西上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电梯里两个人站在对角线,郁南行按了楼层,手指收回来放在身侧。宋绵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
开门。玄关的灯是感应式的,人一进来就亮了。宋绵换了拖鞋,他的那双还在鞋柜里,和郁南行的并排放在最外层。帆布袋在沙发角落里,丑猫杯在茶几上,薄毯叠好搭在扶手边。上次他走的时候毯子是随手放的,郁南行把它叠好了。叠得不太整齐,边角没对齐。自己叠的。
郁南行站在客厅中间,大衣还没脱。宋绵走过去,伸手帮他解了围巾。深灰色,羊绒的,摸在手里很软。解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和薄毯叠在一起。
“你坐。”郁南行说。
宋绵在沙发上坐下来。帆布袋旁边是他上次留在这里的一本画册,封面朝下扣着,里面夹了书签。不是他夹的。他上次走的时候没夹书签。
郁南行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宋绵面前的茶几上,丑猫杯旁边。宋绵注意到他放杯子的时候调整了一次位置,往左边挪了大概两指,和丑猫杯的耳朵对齐。然后他自己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没有坐在宋绵旁边,隔了整整一个靠垫。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客厅里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鸣,和窗外很远的地方偶尔传来的车声。茶几上的玻璃杯折射了一小块光斑,落在薄毯的褶皱上。
“你今天。”宋绵说。
“嗯。”
“没问我想吃什么。”
郁南行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脸上切了很浅的一道侧影。他的眉毛没有压。从很早以前开始,在宋绵面前就已经不压眉头了。“今天想在这里。可以吗?”
他在问他。宋绵点了点头。
郁南行往宋绵这边移了一点。靠垫被拿开,放在茶几下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隔了一个靠垫变成了一掌。和艺术楼长椅上的距离一样,和操场跑道上的距离一样。
宋绵侧过身,把头靠在郁南行的肩上。和那晚在艺术楼长椅上一样的姿势。但今晚郁南行没有穿大衣。衬衫的布料比大衣薄得多,宋绵能感觉到他肩膀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比他想象的要热一点。后颈的标记点很安静,抑制剂把周期压得很稳,腺体没有半点要乱来的意思。只有小苍兰从他领口里渗出来一点点,和雪松缠在一起。
郁南行的下巴蹭过宋绵的发顶,很轻。然后他的嘴唇贴在了宋绵的太阳穴上。那晚也贴过,但他贴了几秒就移开了。今晚没有。嘴唇一直贴着,呼吸从宋绵的额角滑过去,又慢又深。他攒了很久的东西。宋绵能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绷着,不是紧张的那种绷,是把全身的力气收在了一个点上。
宋绵没有动。他能感觉到郁南行的心跳。从嘴唇传过来的,贴在太阳穴上的那一小块皮肤底下,脉搏一下一下的,比平时慢。是沉的。
窗外有车灯扫过,光斑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灭了。客厅重新掉回安静里。茶几上半杯水,玻璃杯沿有一圈很细的水痕。沙发扶手上围巾和薄毯叠在一起,深灰色和米白色靠在一处。帆布袋上的印花被坐垫压出了一道新的折痕。丑猫杯的耳朵歪向左边。这间公寓以前像样板间,现在不像了。
宋绵仰起头。
这个动作很轻,只是把头从郁南行的肩上抬起来,角度从靠着变成了仰着。额头擦过郁南行的下巴,鼻尖对着他的喉结,继续往上,眼睛对着眼睛。
郁南行低头看他。睫毛在背光里是暗的,但宋绵能看到瞳孔里面有一点很小的光。是对面楼里某扇窗户的光。穿过落地窗,穿过茶几上的水杯,折射了一小片碎光进了他的眼睛里。宋绵不知道那片光是走了多远才到这里的。但他知道一件事:郁南行在看他。看的是他。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很久。那种安静不需要打破,谁也不急着走。
然后郁南行弯下了腰。
不是倾过来,不是侧过来,是认认真真弯下腰。肩膀往下沉了几公分,后背从沙发靠垫上离开,脖子低下来,把自己从一百九十八公分的高度折到了宋绵的位置。嘴唇贴上宋绵的嘴唇。碰是轻的,触是试探的。然后他的嘴唇沉下来,稳稳地贴紧了。
宋绵闻到了雪松的味道。不是平时站在银杏树底下闻到的那一层,是近的,热的,从郁南行领口里直接漫出来的。平时冷冽的木质调到了这个距离变成了暖的,像深冬松林里被体温焐化的那一小块树皮。
后颈的腺体跳了一下。很轻,像被什么拨了一下。抑制剂还在,周期压得很稳,但Omega的身体不需要发情期也能认出这个吻。认出了压在自己嘴唇上的温度是谁的。
腰先软了。后背陷进沙发垫里,郁南行的手臂撑在他身侧,没有压到他,但把他整个人笼住了。
他闻到自己的信息素也出来了。小苍兰从后颈的腺体里渗出来,和发情期不同——这一次是被吻出来的。和雪松搅在一起,分不出谁先谁后。Alpha的信息素从四面八方裹过来。宋绵对这种包裹没有抵抗力。被郁南行用气味罩住的时候,他全身的警觉都会自己关掉。他信这个人。身体比脑子更早知道。
但他不害怕。身体软成了这样,脑子里却清清醒醒的。因为他知道笼住他的是谁。
分开的时候,先离开的是嘴唇。额头还抵着额头。宋绵睁开眼睛,郁南行也睁着。近到睫毛几乎能扫到彼此,近到呼吸在两个人之间交换了方向。宋绵的嘴唇上还留着雪松的温度,微微发着麻。腺体在后颈突突地跳,不是疼,是一种被叫了名字的感觉。他整个人还软在沙发里,后背贴着垫子,腰上最后一点力气还没回来。郁南行没有起身,一直撑在他上面,等着他。
宋绵看着他的眼睛。
“你这个人。”
郁南行没有接话。
“喜欢一个人的方式也太重了。”
安静。窗外那扇窗户灭了灯,客厅暗了一度。郁南行额头还抵着宋绵的额头,呼吸和宋绵的呼吸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块空间里混在一起。
“嗯。”郁南行说,额头还抵着宋绵的额头。“但你接住了。”
宋绵的手指在郁南行的衬衫前襟上收紧了一点。手指蜷紧,把一小块布料捏在指腹之间。他没有说话。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太满了。
然后郁南行又亲了他一下。
这次不长。嘴唇碰了一下就分开了。
宋绵把手从郁南行的衬衫前襟上松开,手指伸直,掌心贴在他的胸口上。心跳从掌心底下传过来,比太阳穴上的脉搏更有力,更快了一点。
“郁南行。”
“嗯。”
郁南行没有等他问。嘴唇在宋绵的额角旁边停了一下,声音很低。“从第一天就想。”
然后他的手从宋绵的腰上移到了后背,两只手同时用力,把他整个人裹进了怀里。大衣不在,衬衫的布料很薄,体温从两层布之间透过来。宋绵的脸埋在郁南行的锁骨下方,能闻到衬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底下雪松的味道。
宋绵的手从郁南行的胸口绕到了后背,手指扣住他的肩胛骨。衬衫底下肌肉的形状很清晰,但宋绵没有在感受肌肉。他在感受这个人的姿势,在抱一个会留下来的人。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着。茶几上丑猫杯旁边,玻璃杯里的水已经凉了。薄毯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了一角,搭在地毯上。围巾还叠在上面,深灰色的那一小片压着米白色的那一大片。
“以后。”宋绵说,脸还埋在郁南行的锁骨下方,声音闷在衬衫布料的纤维里。“你想亲我的时候,不用问。”
郁南行没有说话。但他搂着宋绵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一件已经在了的东西又往怀里拢了拢。
窗外的灯又灭了一盏。
雪松和小苍兰在安静的空气里分不出彼此。薄毯一角耷拉在地毯上,围巾从沙发扶手边缘滑了一半下来,悬在半空。茶几上半杯凉水和一只歪着头的橘子猫。
这间公寓里现在有两只杯子、两双拖鞋、一条叠得不太整齐的薄毯、一本夹了书签的画册、一个歪着耳朵的橘子猫保温杯。一件深灰色围巾搭在一件米白色薄毯上面。两个人。
郁南行低下头,嘴唇在宋绵的发顶上碰了一下。很轻,和刚才那两个吻都不一样。他把嘴唇放在头发上,停了一小会儿。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过了几次呼吸的时间。宋绵没有抬头,但他说话了。
“郁南行。”
“嗯。”
“你以后想亲的时候,不用问。”
郁南行没有回答。但宋绵能感觉到他的下巴在自己头顶上动了一下。
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渐稀疏了。茶几上丑猫杯歪着耳朵,玻璃杯里的水面纹丝不动。帆布袋窝在沙发角落里,薄毯和围巾滑到了地毯上,堆在一处。
他弯下腰,把攥了那么久的东西递了出来。宋绵接住了。
然后他又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