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五十五,宋绵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郁南行已经站在银杏树底下了。
鸡蛋饼和豆浆,豆浆杯上没有便利贴。蜂蜜已经搅好了,郁南行没再问“加半勺吗”。他知道了。
宋绵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甜的,温度刚好。
他咬了一口鸡蛋饼。饼皮煎得脆,蛋液嫩,葱花比平时多放了一点。宋绵嚼了一下,两下。
郁南行倾过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嘴角边边,沾了一点鸡蛋饼的油。然后退回去了。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像顺手关掉闹钟,像把滑下来的围巾往上拢了一下。不像昨晚那个三秒的吻。那次是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心跳快得把什么都盖住了。这次只是早上,只是鸡蛋饼,只是他忽然想亲。
宋绵的咀嚼停了半拍。
继续嚼,嚼完咽下去。耳朵从边缘开始,慢慢红上来,一路烧到耳垂。
他转过来看着郁南行。郁南行也在看他。手指还在大衣口袋里没拿出来,表情和平时站在银杏树底下等他时一模一样。嘴角动了一下。
“你。”
“嗯?”
宋绵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又咬了一口鸡蛋饼。嚼了两下才说:“没事。”
郁南行没有接话。但宋绵看到他眼睛下面浮了一点很细的笑纹。以前没有的。或者说以前他藏得住,现在藏不住了。
“你以前不会趁我吃东西的时候。”
“以前不会的事有很多。”
宋绵的耳朵又烫了一点。他没有躲——但他往前倾了半寸。不是故意的,是身体先动了才被脑子追上。咬着鸡蛋饼继续吃。豆浆甜的热的从喉咙滑下去。十月底的早晨,空气里有银杏叶的味道和雪松的味道。郁南行的围巾拉到下巴底下,大衣口袋里的手指大概又摸到了那张纸的边缘。宋绵的目光从围巾移到口袋,再移回他的眼睛。他想起昨晚睡前吃过抑制剂。药片在舌根下化了十几秒,和每个隔天早上的例行公事一样。腺体很安静,标记点也很安静。已经快四周了。后颈只剩一层淡到几乎摸不出来的平滑——但他知道那里还在。被碰过的地方会记得。
“几口了?”郁南行问。
“两口。”
“还剩几口?”
“你问这个干什么?”
郁南行没有说话。但宋绵看到他眼睛下面的笑纹又浮了一下。
宋绵吃完了剩下的鸡蛋饼。每一口郁南行都看着。没有再来一次。但那个看着本身就是一种等。等宋绵习惯。宋绵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看了郁南行一眼——不是瞪,是“我知道你在等”。然后他的目光落回空了的豆浆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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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在画室。林舟坐在对面赶渲染作业,一边画一边骂老师。宋绵听着,偶尔嗯一声,手上在画自己的东西。
但他发现自己在摸嘴角。
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上去了,指腹压在嘴角边边上,早上的那个位置。他赶紧把手放下来。林舟没抬头。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指又上去了。
“你怎么了?”林舟头都没抬。
“没怎么。”
林舟抬起头,看了他三秒。宋绵的手已经放回桌上了,表情和平时一样。但耳朵尖还有一层很浅的粉色,从早上到现在没完全退干净。林舟的目光在那层粉色上停了一下。
“你这两天怪怪的。”林舟把笔放下。“周六在画室发呆,周日没见人,周一又在摸脸。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
“那你是——”林舟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八卦。“你男朋友又做什么了?”
宋绵的手指在画笔上停了一下。
“没什么。”
“‘没什么’的意思就是有什么。你的‘没什么’我听了四年了。”
宋绵蘸了颜料。银杏叶的黄色。他最近调这个颜色调得越来越快了。他在纸上画了两笔,然后停下来。
“他今天早上。在我吃鸡蛋饼的时候。”
林舟等了五秒。“然后呢?”
“亲了一下。”
“在你们宿舍门口?”
“在银杏树底下。”
“那不是你们每天早上——”林舟的表情变了。“等等。第一次?之前没有过?”
“昨天。”
林舟手里的笔掉了。他弯腰去捡,头撞到了画架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他捂着脑袋坐起来,眼睛瞪得很大。
“昨天?!你昨天才跟我说——不对,你昨天根本没跟我说!”
“因为昨天才发生。”
“那你今天早上又被亲了一下?”
宋绵点了点头。
林舟看着他。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行。很好。我的室友初吻在周日,第二吻在周一早上。而我还在赶周二的渲染作业。”他把笔戳进调色盘里。“这个世界对我这个Beta真的很不友好。”
宋绵笑了一下。很轻。但林舟看到那个笑了。
“你笑什么?”
“没有。”
“你笑了。”
宋绵低下头继续画画。他画的还是银杏树底下。一棵树,两个人,一张长椅,一个豆浆杯。不画人的脸,只画轮廓。但那个矮一点的轮廓旁边,多了一条很细很细的弧线。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画上去的。
耳朵尖的粉色终于完全退下去了。但画里的那道弧线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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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北门。银杏树。路灯刚亮。
郁南行的车停在树下,没熄火。宋绵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开着暖风的最低档,仪表盘的光很暗。
“今天想吃什么?”
“面馆。”
“好。”
郁南行发动车。两分钟,两百米。他没有直接开到面馆门口,而是停在了操场边的那条路上。
“先走走?”
“嗯。”
两个人下车。操场边的跑道在傍晚的光里泛着暗红色。十月底,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跑道上没有人。他们沿着跑道慢慢走,和昨晚走梧桐小路一样的速度。
郁南行牵了宋绵的手。是他自己伸过来的。宋绵把手翻过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
“你今天早上。”
“嗯。”
“嘴角有油。”
郁南行说这话的时候声调和上一句一模一样,说完就停住了,等着宋绵接。像在陈述一个今天的天气。宋绵转头看他。
“你知道还亲?”
“知道。”
“你故意的。”
“嗯。”
宋绵把头转回去。他不打算再追问了。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郁南行在学。学怎么把亲吻变成日常。今天早上是嘴角边边的油渍,明天可能是豆浆沾到上唇,后天可能是别的什么。他还没想出来,但他知道自己不介意被继续偷袭。
“周末有没有想去的地方?”郁南行问。
宋绵想了想。然后他意识到郁南行又在问了。每次出门之前、周末之前、宋绵可能有什么想做的事之前,郁南行都会问,问得很自然,像一个习惯。但宋绵现在知道那个习惯从哪里长出来的:从把所有东西都攥在掌心里那个地方。提前问,提前安排。他想起那三件大衣。第一次见面之前试了三件。怕哪一件不对,怕哪一条路不是最快的。找不到别的方法。
“郁南行。”
“嗯。”
“以后你想做什么,跟我说。我们一起决定。”
跑道边有一盏路灯的灯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郁南行停了一步。很短的一步。然后继续走,手没有松。宋绵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那个瞬间收紧了一点。
“好。”
安静走到了操场尽头。两个人转身,沿着跑道往回走。郁南行的手指在宋绵的指缝里动了动,像在调整一个握了很久但还没完全找准的角度。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郁南行说。
“嗯。”
“‘我们一起决定’。”
“怎么了?”
“你用了‘一起’这个词。”
宋绵想了一下。然后他想起来了。以前,确认联姻那阵子,郁南行也用过类似的词。不是安排,不是决定。是两个人一起做什么的意思。当时宋绵没有太在意,但现在回头看,那是郁南行第一次在他面前用了一个需要两个人的词。
“你以前也说过。”宋绵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次是我在问你。”郁南行停了一下。“这次是你说的。”
他们走到操场边的一排长椅前面。不是艺术楼的那排,是操场边上给跑步的人歇脚用的。路灯的光从银杏枝干间漏下来,在椅子上洒了一层模糊的碎影。
郁南行又说了一句。很短,每个字之间隔着很小很小的空。“我现在说得比以前多。但还是不太会。”
宋绵转过来看着他。郁南行的眉毛没有压,睫毛在路灯的光里染了一层浅金色。他的手指还扣在宋绵的指缝里。
“那就慢慢会。”
郁南行低下头。这个动作宋绵已经熟悉了。他低头的时候会稍微偏一下方向,好像在藏什么。但宋绵已经能看到。不用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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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两碗面。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们之间那一小块空气。
吃完面,郁南行送他回北门。路灯底下,宋绵推开车门之前转过来。
“郁南行。”
“嗯。”
“明天早上八点五十五。”
“嗯。”
“鸡蛋饼。”
“知道。”
“嘴角不一定有油。鸡蛋饼不是每次都煎出油来。”
郁南行看着他。眼睛下面的笑纹又浮了一下。
“那到时候再看。”
宋绵推开车门。然后他又转回来。
“你刚才在操场上说的那句,‘现在说得比以前多’。是哪一句?”
“先问你。”郁南行说。熄了火之后车里很安静,他每个字之间的空隙比平时大。“你想去哪里?你想吃什么?你累不累?你冷吗?这些。以前会直接安排,现在先问你。但有时候还是会忘。”
“今天早上你亲我的时候就没问。”
郁南行没有说话。宋绵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你想亲。”宋绵说。“不用问。”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穿过玻璃门的时候,他听到身后那辆车的引擎还没发动。他上楼的时候没有去走廊尽头。但他知道那盏车灯会亮着,直到他进房间。
回了房间。桌上保温杯旁边压着那张便利贴。问字朝上,加字压在底下。昨天写完之后就一直是这个朝向。今天早上他没有把它翻过来。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翻。
他把便利贴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
然后他拿起笔,从笔筒里抽了一张新的便利贴。橘色的。和上一张不一样的颜色。
他在上面写了三个字。
明天见。
然后把它压在保温杯底下。和之前那张一样的位置。纸的颜色换了,字换了。
明天早上八点五十五,鸡蛋饼,豆浆甜的,半勺蜂蜜。郁南行会站在银杏树底下,围巾拉到下巴底下,口袋里大概还有那张纸,还有一支笔。还有可能会趁他咬鸡蛋饼的时候倾过来,嘴角碰一下。顺手得像把滑下来的围巾往上拢。
宋绵把被子拉过来。
这次没把脸埋进去。他靠在床头,关了灯。黑暗中保温杯旁边那张橘色的便利贴安静地压在桌面上。他看不到它,但知道它在。就像明天早上那棵银杏树,就像鸡蛋饼和半勺蜂蜜,就像嘴角被碰过的地方。现在不麻了,但那个位置的皮肤还记得。昨天三秒的和今天不到一秒的,两个都记得。
明天见。和以前一样。
但也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