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八点五十,宋绵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郁南行已经站在银杏树底下了。
比平时晚了半小时。昨天在长椅上宋绵说“明天可以晚半小时”,郁南行听了。鸡蛋饼和豆浆照旧,豆浆杯上没有新的便利贴。他在等昨天的答案。
宋绵把那张便利贴递过去。正面是“问”,背面是宋绵昨晚写的那个字:加。
郁南行翻过来看了一眼。
“半勺?”
“半勺。”
郁南行从大衣口袋里摸出蜂蜜。一小罐,盖子边缘有一点黏。他拧开,舀了半勺,搅进豆浆里。宋绵看着那个漩涡慢慢变平。
郁南行把杯子递过来。宋绵接过喝了一口。
“怎么样?”
“刚好。”
早上空气里有不一样的东西。两个人都比平时安静。郁南行站在银杏树底下,围巾拉到下巴底下,手指在口袋里。宋绵现在不需要看也能猜到,那张写满备忘录的纸贴着内袋。
“你今天要做什么?”宋绵问。
“下午有个文件要处理。不多。”
“那晚上呢?”
郁南行看着他。隔了大概一秒。“没有安排。”
“六点见。北门。”
“好。”
宋绵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蜂蜜你带在身上。”
“嗯。”
“什么时候开始带的?”
郁南行没回答。但宋绵看到他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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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宋绵在图书馆。他本来想画点东西,但素描本摊开了半个小时,上面只有几条歪歪扭扭的线。他把笔放下,拿起手机,又放下。
昨天晚上的触感还在。郁南行的额头贴在他太阳穴上。那一小块温度。他说的话。“没有别人。”
有一句话从周五晚上问完那些问题之后、从昨晚在长椅上听郁南行说完“从那时候开始”之后,一直在他嘴边转。
他没说出来。还没找到对的时机。
林舟不在图书馆。周日,他大概还在睡。宋绵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是空白的素描本,手边是手机,屏幕朝下。
他翻过手机给郁南行发了一条消息。
“六点。北门。不用开车进来。我们走走。”
秒回。“好。”
宋绵看着那个“好”字。和以前一样。今天他看这个字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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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北门。银杏树。路灯刚亮。
郁南行站在树下,没有开车。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不是平时那件,这件领子矮一点,围巾没有拉到下巴底下。
“你换了大衣。”
“嗯。”
郁南行没解释。宋绵也没追问。但他记得那三件大衣的事。第一次见面之前,郁南行试了三件。今天也换了一件。
两个人沿着主干道慢慢走。十月底的傍晚,天黑得比上周早了。路灯的光从银杏枝干间漏下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校园里人不多。周日晚上,不是在图书馆赶作业就是在宿舍里躺着。
他们走过面馆。走过操场边。走过北门那盏路灯。走了一圈,绕到图书馆后面那条种着梧桐的小路。和艺术楼前的银杏道隔了大半个校园。人更少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郁南行比平时安静。宋绵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背偶尔碰到,没有牵。不是因为不想牵。是那句话还没说出口。他想先说出来。
“你在想什么?”宋绵问。
郁南行没有马上回答。他停下来,宋绵也停下来。梧桐叶子比银杏叶宽,落在地上声音闷一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宋绵能看到他的眉头没有压。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宋绵面前已经不压眉头了。
“在想你昨天说的话。”郁南行说。“你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把所有东西都攥在掌心里。”
“你想到了吗?”
“没有。”郁南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膝盖上翻过来掌心朝上的手,那双今天早上舀了半勺蜂蜜的手。“只知道是很早的时候。很早以前就没有别人了。”
宋绵听出了他话里的东西: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郁南行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被问完之后,自己还在往下走。
然后宋绵说出了那句一直在他嘴边转着的话。
“你知道我现在怎么想吗?”
郁南行看着他。
“我不怕你。”
路灯的光在梧桐枝干间轻轻晃了一下。郁南行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做的那些事。查过的资料,装过的路灯,提前安排好的一切。我以前知道的时候戳着你的额头说'下次直接问我'。后来跟你说'先问我要不要'。再后来在长椅上问你累不累。你昨天晚上说了'没有别人'。”
宋绵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不是在翻旧账。是在把一件事从头摆到尾。
“你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一个怕字。怕不够,怕我不在,怕最后一个人也没了。”
郁南行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伸直了,没有握拳。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些我怕吗?不怕。你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为了害我。你用你的方式对我好,哪怕那种方式有时候让别人害怕。”宋绵停了一下。“但我不怕。以后你可以继续怕。那些是你自己的东西,我不用替你抹掉。但你知道就行了。我知道就行了。你怕什么,我不怕。”
郁南行没有说话。路灯的光在他的睫毛上染了一层很薄的浅金色。
然后他把宋绵拉进了怀里。
一只手箍住腰,另一只手按住后背。不是慢慢揽的。是把他整个人拉进来。宋绵的脸撞在郁南行的大衣上。大衣的布料是凉的,底下透出来的体温是热的。雪松的味道从大衣领口漫出来,比平时站在银杏树底下闻到的那一层浓得多。郁南行的手臂箍得很紧。
他的脸埋在宋绵的肩窝里。呼吸喷在宋绵的锁骨上方,热热的,比平时快。宋绵能感觉到他的睫毛闭着,扫过他的脖子,很轻,有点痒。
然后宋绵感觉到了一个停顿。
郁南行的嘴唇离他的脖子很近。近到宋绵能分辨出嘴唇的温度比周围的皮肤高一点。那个位置离后颈的腺体只有几厘米。腺体在皮肤底下跳了一下,很轻,像被什么热的东西靠近了。但停住了。大概两秒。
宋绵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没有开口。
他反手按住了郁南行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的头发,然后自己凑了上去。
嘴唇碰嘴唇。
宋绵的嘴唇贴在郁南行的嘴唇上,很轻。温的,干的,微微抿着,然后在他碰到的那一秒松开了。
三秒。
他分开了。
嘴唇上留着雪松的温度。腺体在后颈又跳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重。小苍兰从后颈渗出来一层,很薄,薄到只有贴在他肩窝里的郁南行能闻到。
两个人之间重新有了大概一掌的距离。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
宋绵的第一个反应是耳朵。从耳垂的边缘开始烫,一路烧下去,越过下颌,越过脖子,被衣领接住。他知道自己的耳朵现在是什么颜色。不用照镜子。
郁南行看着他。瞳孔里有一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东西。不是震惊。
“你——”郁南行的声音有一点哑,从胸口直接推上来的,“——你抢了我的。”
宋绵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你不是一直在等吗?”
“我是在等。”郁南行说。他看着宋绵,眉头没有压,睫毛被路灯的光染成了浅金色。“在等你说可以。”
“我没说可以。”
“你做了比可以更多的事。”
宋绵的耳朵又烫了一度。但他没有把视线移开。
“你怕吗?”宋绵问。
“什么?”
“我刚才做的事。你怕吗?”
郁南行看着他。然后把手从宋绵的腰上松开了一点。只是刚才箍得太紧了,现在松到一个正常的拥抱。
“不怕。”郁南行说。“只是没想到是你先。”
宋绵没有说话。他在等。他知道郁南行还有话。
“你刚才——”郁南行开口,又停下。他在找词。“把我脑子里接下来要说的所有话全删了。”
“你原来要说什么?”
“不记得了。”
郁南行低下头,额头贴在宋绵的太阳穴上。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姿势。但不一样的是:今晚宋绵能感觉到太阳穴旁边的皮肤被轻轻推了一下。郁南行的嘴角翘着。不止一毫米。
“宋绵。”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说你不怕。”
“嗯。”
“我怕。”郁南行的声音很低。他在把每一个字都放稳。“不是怕你不怕我。是怕哪一天你又需要说一次。怕你说了三次五次之后,有一天就不想再说了。”
宋绵把手从郁南行的背上抬起来,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头发,发根是热的。
“那就再说一次。说多少次都行。”
郁南行没有回答。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宋绵想了想,又说:“还有一件事。”
郁南行从宋绵的太阳穴上抬起头,看着他。
“你刚才把我拉过来的时候,没先问。”
郁南行愣了一下。
“但你停下来的时候,”宋绵说,“你在等。我知道你在等。所以是我自己凑上去的。”
郁南行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你拉我的那一下,那是你想抱我。你没问。我也没有要你问。”宋绵说。“但亲我那一下,你等了。这两件事,不一样。”
郁南行低下头,把额头重新贴在宋绵的太阳穴上。这次比刚才贴得更久了一点。
“你在学。”宋绵说。“我也在。”
安静漫过来了一会儿。梧桐叶在脚边翻了一圈。
然后郁南行开口了。声音压在宋绵的太阳穴旁边,很低。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没有人跟我说过。”
宋绵听过这句话。前天晚上在长椅上,他说完“你在这里就够了”之后,郁南行说的也是这句。
“你要开始习惯了。”宋绵说。“因为以后还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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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又走了一圈。这次郁南行牵了宋绵的手。是他自己伸过来的。宋绵把手翻过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
到了车门前。银杏树,路灯,车灯还没开。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鸡蛋饼。”
“豆浆甜的。半勺蜂蜜。”
“你记住了。”
“嗯。”
郁南行发动引擎之前转过头来看着宋绵。车里的仪表盘灯光很暗,但宋绵能看到他的脸。和刚才被亲完之后是同一张脸。
“你刚才亲我的时候,”郁南行说,“我脑子里只剩下你嘴唇的温度。其他的全退了。”
宋绵的耳朵又烫了。
“你这是在跟我说情话吗?”
“不是情话。是事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每一个字都像有数据撑着。但他现在说的是宋绵嘴唇的温度。宋绵不知道哪个更想笑,但他知道自己嘴角翘着。
“你这个人——”说了四个字就停了。再说下去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来。
郁南行发动了车。两分钟,两百米,到面馆。他们吃了面。郁南行照例送他回北门。
路灯底下,宋绵推开车门之前转过来。
“郁南行。”
“嗯。”
“明天早上。”
“嗯。”
“蜂蜜继续带。”
郁南行看着他。嘴角往上跑了大概一毫米。“好。”
他推开车门,穿过玻璃门。楼梯间的灯亮了。他没有去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他知道那辆车会停在那里,直到他进房间。
回了房间,走廊灯在身后自动灭了。他把便利贴从口袋里拿出来。那张写了“问”和“加”的纸片,压在保温杯底下。然后脱了大衣,坐在床沿上。
手指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软的。还有点麻。不是因为亲的时间太长。三秒不会留下物理痕迹。是因为心跳还没平。
他把被子拉过来,把脸埋进去。被子里很暗,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往上跑了不止一毫米。
明天早上八点五十。鸡蛋饼,豆浆甜的,半勺蜂蜜。郁南行会站在银杏树底下。围巾拉到下巴底下。口袋里有那张写满备忘录的纸。
还有一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