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二十五,宋绵推开玻璃门,手里捏着那张便利贴。
银杏树底下,郁南行已经把鸡蛋饼和豆浆准备好了。豆浆杯上今天没有新的便利贴,旧的还没还。宋绵把那张写着“问”的纸片递过去,郁南行低头看了一眼,接过来,折好,放进了大衣内袋。
宋绵猜那张写满备忘录的纸也在同一只口袋里。他没见过,但他知道。
“今天加蜂蜜了吗?”宋绵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加了半勺。”
“问了?”
“问了。在心里问的。”郁南行停了一下。“你说过加分,我就自己判断了。”
宋绵的嘴角往上跑了一点。不用纸片提醒了。
“加对了。”宋绵说,“今天比昨天甜了一点点。刚好。”
郁南行没有接话。但他嘴角也往上跑了不到半毫米。宋绵现在已经能看到那半毫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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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宋绵在画室。林舟坐在对面赶作业,一边画一边吐槽老师布置的渲染量。宋绵听着,偶尔回一句,手底下在画自己的东西。
但他发现自己画着画着就走了神。
昨天晚上的对话还挂在空气里。像房间里有一个人刚走,椅子还是热的。宋绵把手放在膝盖上,和昨晚在长椅上一样的姿势。他的手指伸直,没有握拳。
那个姿势让他想起郁南行。昨晚他一直在看郁南行的手:手指伸直,没握拳,后来掌心翻过来朝上。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回放了不止一次。
然后他又想起更早的一件事。
两个月前。郁南行跟他说郁家的背景:父亲郁承远,家族资本,母亲早逝。当时郁南行提了一句,说他记不清母亲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了。“也许是栀子,也许是别的什么。”
宋绵听完以后说:“所以你从小就一个人。”
郁南行说的是:“现在不是了。”
那次他们没有继续往下聊母亲的事。宋绵当时觉得自己做了个成熟的决定,背景知道了就够了。后来隔了一周,他在操场边上问了联姻的事,郁南行回答了很多。宋绵说“那就行”。
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母亲的事,从小一个人的事,都停在“现在不是了”那句话上。
宋绵把笔放下来。
“你怎么了?”林舟头都没抬,“你刚才有五分钟没动。”
“在想一个人。”
“废话。你还能想谁。”
宋绵沉默了一会儿。林舟抬起头,看到他的表情,把手里的笔也放下来了。
“你还好吗?”
“很好。”宋绵说。他拿起笔,重新蘸了颜料。“我只是发现了一些事。之前没注意到的。”
林舟看了他两秒,重新低头画图,嘟囔了一句:“那你去跟他说啊,跟我在这发什么呆。”
宋绵没回答。他在调色盘上调了一个很淡的蓝,银杏树在十月天空下的那种颜色。然后他开始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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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点。宋绵给郁南行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有空吗?”
秒回。“有空。”
宋绵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昨天他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想跟你说说话。”
回复直接来了,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反复跳跃。
“好。我来接你。”
六点半,北门,银杏树,路灯刚亮。
郁南行的车停在树下,没熄火。宋绵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着暖风的最低档。他坐着没动,郁南行也没发动车。
“昨天那个长椅。还能再去吗?”
郁南行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发动了车。他把车开到艺术楼后面的小路停好。两个人下车,沿着昨晚走过的石板路走到那棵银杏树下。
长椅还在。银杏叶比昨晚多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的。路灯的光从光秃的枝干间漏下来,把长椅分成了明暗两半。
宋绵坐下来。郁南行在他旁边坐下,和昨晚一样的距离:一掌。
“昨晚我问了你很多事。每件事都问了。”宋绵说,“但我今天发现:我问的都是你做的事。查了什么,等了多久,试了几件衣服。我没问过你。”
郁南行没有动。路灯的光落在他大衣肩线上。宋绵注意到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伸直了,但和昨晚的姿势不太一样。昨晚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直。今晚是准备好了的直。
“你告诉我你妈妈在你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你说记不清她的信息素,也许是栀子,也许是别的什么。你说完之后我说‘所以你从小就一个人’。你回我的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郁南行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说‘现在不是了’。”
路灯的光在银杏枝干间轻轻晃。艺术楼的走廊尽头还是那一盏灯。
宋绵没有再说“然后我们聊了联姻”或者“后来再也没回过这个话题”。那些不需要说。他只是把身体转过来,膝盖的方向朝着郁南行。
“我今天想了一天。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查我,等我,提前落分部,把大衣试了三件——你做那些事的那只手,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把所有东西都攥在掌心里的。”
郁南行没有回答。
宋绵没有催。
安静了很久。银杏叶在脚边翻了一小圈,停在宋绵的鞋边。艺术楼外墙上不知道哪扇窗户没关严,风推着它微微磕了一下窗框,又停了。
郁南行终于开口。
“不记得了。”字很慢,像从一个很久没打开过的抽屉里一个一个拿出来。“只知道是从那时候。很早的时候。”
宋绵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郁南行的手旁边,没有握,只是放在旁边,掌背贴着郁南行的掌背。十月底的晚风把两个人的手背都吹凉了。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郁南行又开口了。这次是自己往下走的。
“从那时候开始,就觉得所有东西都要自己攥着。”他停了一下。“没有别人。”
宋绵没有接“你现在有我”或者“以后不一样了”。那些话现在不需要说。他只是把头侧了一下,靠在了郁南行的肩上。
郁南行的下巴蹭过他的发顶。很轻。宋绵的头发被蹭得微微一痒。他能感觉到郁南行的呼吸在他的头顶上,比平时深了一点。
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银杏枝干在头顶轻轻晃动,把路灯的光切成了细碎的小块,洒在石板地面上,洒在他们两个人的鞋子上。
“明天周日。”宋绵说,头还靠在郁南行的肩上。
“嗯。”
“你不用八点二十到北门。可以晚半小时。”
郁南行沉默了一瞬。然后宋绵感觉到他的下巴在头顶上蹭了一下。是在点头,幅度很小,像在小心地不压到他。
“好。”
安静又漫过来了一会儿。然后郁南行把额头低下来,贴在了宋绵的太阳穴上。不是鼻梁,不是嘴唇。是额头。贴了几秒。宋绵能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自己的眉尾。
路灯底下,银杏枝干在两个人的影子上画着细碎的线条。影子叠在石板地面上,分不出谁是谁的。
“回去吧。”宋绵说,“我还没吃晚饭。”
郁南行站起来。他的手没有松开。
从艺术楼走到北门,两百米,和昨晚一样的路,和昨晚一样没松的手。快到车门的时候,宋绵的头往右边歪了一点。不是靠,只是歪了。郁南行把肩膀往下沉了几公分。宋绵把头靠上去。
到了车门前才松。银杏树,路灯,车灯还没开。郁南行发动引擎之前转过头来看着宋绵。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鸡蛋饼。”
“豆浆甜的。”
“你又知道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郁南行说,“三遍了。”
宋绵看着他。车里的仪表盘灯光很暗,但他能看到郁南行的嘴角,往上跑了大概两个毫米。
“你记这个。”
“嗯。”
郁南行发动了车。两分钟,两百米,到面馆。他在熄火之前说了一句:“不是第五条。”
宋绵想了一下,然后明白了。鸡蛋饼和豆浆甜的在所有的备忘录之前。
他们吃完了面。郁南行送他回北门。路灯底下,宋绵推开车门之前转过来。
“郁南行。”
“嗯。”
“你刚才在长椅上说的那句话。‘从那时候开始’。你如果想接着往下说,哪天都可以。如果还没准备好——”他的手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下,“——也没事。反正明天早上还有鸡蛋饼。”
郁南行看着他。然后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拿出那张便利贴,今天早上宋绵还给他的那张写着“问”的纸片。他把它递过来。
“先还你。”
宋绵接过来,翻过来看。纸片背面多了一行字,不是他的笔迹:明天早上你想加半勺蜂蜜吗?
宋绵的嘴角往上跑了一截。
“你还加了问题。”
“先问。”郁南行说。
宋绵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里。和早上的位置一样,只是方向反了。
“明天早上告诉你。”
他推开车门,穿过玻璃门。楼梯间的灯亮了。他没有去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他知道那辆车会停在那里,直到他进房间。
桌上的保温杯旁边,他把便利贴压好。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问”字的背面写了一个字。
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