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雨斜飞着砸在迈巴赫的防弹玻璃上,水花四溅,噼啪声被隔音玻璃过滤成沉闷的低响。
车轮碾过地下车库的减速带,车身微微起伏。引擎熄火,车厢里陷入了带着轻微白噪音的安静。
郁南行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臂牢牢圈在宋绵的腰上。他胸膛的起伏平缓了一些,但隔着衬衫布料,宋绵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跳频率。跳得很快,一下一下,重重地撞着。
车内的暖气烘着刚才接吻时留下的潮热。空气里全是雪松和小苍兰的味道。两种信息素混在一起,塞满了每一寸狭窄的空间。
宋绵没有退开。他的侧脸贴着郁南行的肩膀,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郁南行的衣领。指节绷得很紧,有些泛白。他闻着领口散出来的浓郁雪松味,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迈巴赫在深秋的冷雨中平稳地穿行了近半个小时。雨刷器不知疲倦地刮擦着挡风玻璃,城市里模糊的霓虹光斑一次次扫过昏暗的车厢。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狭小空间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直到车身微微往下倾斜,驶入了一段带坡度的地下通道。
“到了。”前排的陆辞开了口。他盯着正前方的水泥墙壁,没有回头。
郁南行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很哑。
他圈在宋绵腰上的手臂动了动,缓缓松开了。宋绵的手指也顺势从那块被攥出褶皱的衬衫布料上滑了下来。
宋绵弯下腰,去拿脚边的双肩包。指尖刚刚碰到粗糙的帆布背带,郁南行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突然反手伸过来,掌心重重地贴上了宋绵的手背。
他手指强行卡进宋绵的指缝里,十指相扣,用力收紧。宋绵甚至能感觉到他指骨上凸起的青筋。
“包我拿。”郁南行另一只手拎起双肩包,骨节分明的手指扣着拉链边缘,推开了厚重的车门。
车库里的冷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带着一点地下室特有的潮湿汽油味。宋绵跟着下车。郁南行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骨节硌着宋绵的手指,隐隐作痛。
空旷的车库里,除了迈巴赫引擎冷却发出的细微声响,就只有两人深浅不一的脚步声。
走到专属电梯前,郁南行抬起手,用带着腕表的那只手按下了上行键。机械按键发出一声脆响。
几秒种后,不锈钢轿厢门向两侧滑开。郁南行拉着宋绵走了进去。电梯门重新合拢,将地下车库的寒气彻底隔绝。
随着轿厢开始高速上行,脚底传来极其轻微的失重感。金属门面倒映出两人的身影。郁南行站得很直,脊背挺成一条没有任何弧度的直线。他的下颌线绷着,视线盯着门楣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一言不发。电梯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通风口极其微弱的气流声。
宋绵用大拇指,在郁南行紧绷的虎口处慢慢摩挲着。郁南行的手背很凉,没有平时那种温热的触感。宋绵摩挲了几下,那只手依然僵硬,似乎在极力忍耐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疲惫。
数字最终停在了最高层。
“叮”的一声,电梯门在顶层打开。
入户感应灯亮起,暖黄色的光线落在深色的玄关地毯上。
郁南行推开门走进去,把双肩包放在置物架上。他换了鞋,因为一只手还和宋绵紧紧扣在一起,他只能单手去扯领带。
手指勾住深灰色的真丝领带结,用力往下一拽。领带被扯松,从脖子上剥落,他随手把它扔在玄关柜上,领带的一角垂落下来,擦过胡桃木的桌面。
接着是那件带有寒意的大衣。单手脱大衣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郁南行微微侧过身,耸了一下肩膀,让大衣顺着一侧的手臂滑落,再用那只空着的手将另一侧的衣袖拽下来,挂上衣帽架。
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松开握着宋绵的那只手。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刻意掩盖某种即将失控的焦躁。
“我还有几封邮件。”郁南行背对着宋绵,一边用单手解开衬衫顶端的两颗纽扣,一边往里走。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平稳。
“晚上可能要开个视频会,时间定不下来。”他没有回头,听不出刚才在车厢里的任何情绪起伏,甚至连那股浓烈的信息素,都被他强行收拢在了皮肤底下。
“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想吃什么跟阿姨说,别等我。”
他说完,拉着宋绵的手,转身就要朝书房的方向走。
只走了一步。
宋绵站在原地没动,两人交握的手瞬间被绷紧。宋绵用力往回拽了一下,力气用得很大,郁南行的身体微微一顿,转过了身。
玄关的暖光打在宋绵的脸上。他仰着头,视线直白地迎上郁南行的眼睛。
“在车上我说的话,不是在安慰你。”宋绵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不想一直被你护在背后。我也不想你总是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挡在外面。”
郁南行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两人紧扣的手。
“那些事……”郁南行开了口,嗓音发紧,“很麻烦。你别去管。”
“我不用管那些麻烦事。”宋绵往前走了一步,停在郁南行面前。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覆在郁南行的手背上,“我只要管你就行了。”
郁南行盯着他,呼吸停滞了一秒。
“郁南行。”宋绵迎着他的视线,语气没有丝毫退让,“我可以跟你一起扛。”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极其微弱的气流声。走廊外面下雨的声音隐约传来。
郁南行的喉结上下滑动。他看了宋绵很久,攥着宋绵手指的力道一点点松开了。
他突然往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体毫无预兆地前倾,头直接埋进了宋绵的颈窝里。
宋绵被他压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玄关的墙壁。他稳住下盘,双手顺势抬起,环抱住了郁南行宽阔的后背。
郁南行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去搂宋绵的腰。他把全部的重量都交给了宋绵。很沉,压得宋绵的肩膀微微发酸。
宋绵感觉到郁南行的呼吸打在自己的锁骨上。很重,一下接着一下。
空气里那股一直带着尖锐攻击性的雪松味,慢慢地降了下去。那些冷硬的棱角全都收了起来,变成了一团湿漉漉的、安静的雾气,盘旋在宋绵的周身。
宋绵没有说话。他一手揽着郁南行的肩膀,另一只手在郁南行的后背上,慢慢地、有节奏地画着圈。
隔着单薄的衬衫,他能摸到郁南行紧绷的背部肌肉在一点点放松。
在这个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呼吸声的玄关里,宋绵突然想起了晚宴之后,郁南行在电话里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你做得比我好,你比我高级。”
当时宋绵以为那只是一句针对他应付场面话的夸奖。直到现在,当他切实地感受到郁南行压迫下来的重量,感受到这副躯体里的疲惫与依赖时,他才恍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郁南行不怕面对那些复杂的利益盘剥,他只怕在自己面前露怯。把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部分交出来,对这个强势惯了的Alpha来说,远比签下一份几十亿的合同还要艰难。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敢靠在自己肩上。
宋绵停下画圈的动作。他的手顺着郁南行的后颈往上,手指插入他略显凌乱的黑发中,指腹贴着他的头皮轻轻按压。发丝很硬,扫过宋绵的掌心,带着一点微痒的触觉。
“我在。”宋绵低声说,声音被压得很轻。
郁南行在他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很久,他缓缓抬起头。
玄关的灯光落在郁南行的眼睛里。里面布满着暗红色的血丝,眼皮因为极度的疲倦而微微下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用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去审视什么,只是直直地盯着宋绵看。那股黏稠的视线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索求。
宋绵的心脏被狠狠地扯了一下。
他微微踮起脚尖,双手捧住郁南行的脸颊,吻了上去。
宋绵张开嘴唇,贴上郁南行略显干燥的下唇。舌尖探出,碰了碰对方的唇齿。口腔里有一股很淡的薄荷糖味道。
郁南行愣了一下。紧接着,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抬起,一把勒住宋绵的腰,将人重重地按向自己。
他压下头,舌头用力扫进宋绵的口腔。雪松味瞬间变得浓烈,和小苍兰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温度急剧升高。
宋绵被亲得往后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墙壁。他的双手从郁南行的脸颊滑落,一把抓住了郁南行衬衫的衣领。
他攥紧那两块布料,用力把郁南行往自己这边拉,迎着对方的力道回应这个吻。
呼吸越来越粗重。客厅里只有唇舌交缠时发出的水声,以及衣物摩擦的细微响动。
郁南行扣在宋绵腰上的手臂不断收紧,宋绵的肋骨被勒得发疼,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把衣领攥得更紧。
肺里的氧气越来越少。
两人微微分开了一点距离,嘴唇依然贴在一起。他们大口地喘着气。郁南行的鼻尖蹭着宋绵的鼻尖,灼热的呼吸打在彼此的脸上。
宋绵的手依然抓着郁南行的衣领。他看着郁南行那双漆黑的眼睛。
“再来。”宋绵哑着嗓子说。
郁南行的眼瞳缩了一下。他盯着宋绵的嘴唇,再次低下头,重重地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动作放慢了。舌尖仔细地扫过齿缝,纠缠着,吞咽着彼此的呼吸。宋绵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全靠郁南行圈在腰间的手臂撑着。
很久之后,这个吻才平息下来。
郁南行没有退开。他再次把下巴搁在宋绵的肩膀上,双手依然环在宋绵的腰间。
宋绵轻轻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等了一会儿,只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郁南行?”宋绵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没有动静。
宋绵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郁南行已经闭上了眼睛。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宋绵的颈窝处,气流变得非常沉重且平缓,带着一丝极不易察觉的微弱鼾声。眼底那片浓重的青灰色在暖光下无所遁形。
宋绵愣了片刻,嘴唇微微抿起,勾出一个极其柔软的弧度。
他靠着玄关的墙壁,慢慢地屈起膝盖,顺着墙壁滑坐到了地毯上,将郁南行的重量完全接纳进自己怀里。
地毯的绒毛很厚,隔绝了地板的凉意。宋绵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郁南行的头枕在自己腿上,不用再费力气去支撑身体。他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郁南行略显凌乱的黑发。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宋绵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看着怀里的人度过了整整二十分钟。
在这个飘着冷雨的深秋夜晚,这是郁南行二十四年来,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毫无防备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