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下午两点半,宋绵坐在郁氏资本顶层办公区的一间私人休息室里。
这间休息室与外面的开放办公区只有一墙之隔。墙体是全透明的隔音玻璃,宋绵坐在灰色的羊毛地毯上,只要抬起头,就能把外面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年轻助理正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脚步匆忙地穿过走廊,路过打印机的时候差点撞翻了旁边的碎纸机。不远处的工位上,几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员工正围着一台电脑屏幕,其中一个人用手指在屏幕上用力地点了几下,嘴唇快速地张合着。
宋绵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
这面玻璃把所有的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以及带着火药味的争执声全都挡在了外面。在宋绵听来,这里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传来的微弱的“呼呼”声。
除了绝对的安静,休息室里还有另外一种属于宋绵的私人印记。
气味。
距离上周三晚上的强效临时标记续期,已经过去了将近六天。按照常规的生理规律,临时标记带来的信息素融合感应该已经开始进入衰退期。但宋绵现在只要稍微低下头,或者转动一下脖子,就能感觉到后颈那块贴着医用阻隔贴的皮肤正在持续不断地散发着热度。
那是一种非常沉稳的、带着一点体温的雪松味。
它没有像郁南行平时在外面那样带着强烈的侵略性和排他性,而是非常温和地贴在宋绵的皮肤上,一点点地渗进血液里。在这股雪松的底层,还包裹着宋绵自己散发出来的小苍兰的甜味。两种气味在休息室的空气里交织在一起,把这个冷色调的商业空间硬生生熏染成了一个毫无防备的温室。
宋绵收回视线,重新低下了头。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右手握着一支压感笔。屏幕上是一幅只完成了一半的数字油画。
那是上周五傍晚在画室里发生的那一幕的延续。画布的中央是一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有着隐约的青筋。那只手正端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水杯。
宋绵放大屏幕,把笔刷的透明度调低,选了一个极淡的冷灰色,开始在玻璃杯的边缘勾勒反光。
笔尖在钢化膜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画完了玻璃杯的边缘,宋绵把画布缩小,视线落在那只手的拇指上。
他记得很清楚,上周五的时候,郁南行就是用这根拇指,擦掉了他喝完水后留在嘴唇上的水渍。然后,那根拇指被郁南行放到了自己的嘴唇边,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宋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重新选了一个带着一点暖调的肉粉色,开始在屏幕上那个拇指的指腹位置叠加上色。
休息室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个亮橘色的马克杯。
杯身上印着一只翻着白眼的丑猫。杯子里还有半杯温水。
那是宋绵上周带来的。
今天上午,陆辞推门进来给郁南行送需要签字的补充协议。郁南行当时不在,陆辞就把文件放在了茶几上。
宋绵当时就坐在地毯上画画。他亲眼看着陆辞把那份装订严密的文件放下,在看到那个丑猫马克杯的时候,陆辞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这位一向以严谨高效著称的总裁特助,硬是把那份价值上千万的文件往旁边挪了十公分,确保文件边缘绝对不会碰到那个水杯,这才转身走出了休息室。
全程陆辞都没有对那个极其不合群的马克杯发表任何看法。他只是对着宋绵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宋先生,还需要加点水吗?”,在得到不需要的回答后,就安静地退了出去。
宋绵用压感笔在屏幕上晕开了一块色彩,嘴角忍不住往上牵了一下。
在这个地方,宋绵不需要去管是否有人会质疑,为什么一个大学生的水杯会堂而皇之地放在总裁休息室的茶几上。
下午三点一刻。
外面的办公区突然有了动静。
宋绵抬起头,看到走廊尽头的那间大型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率先走了出来。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其中一个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在额头上用力擦了两下。紧接着走出来的是法务部的几个人,他们低着头,语速飞快地交流着什么,手里拿着厚厚的纸质材料。
宋绵看着他们穿过走廊,然后,郁南行出现了。
他走在最后面。身上穿着一套剪裁极其贴身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严丝合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下颌的线条因为紧绷而显得格外冷硬。
陆辞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平板,正在低声汇报着什么。郁南行没有偏头,只是在陆辞说完后,极为简短地吐出了两个字。宋绵即使听不见,也能通过他的口型认出来,那是“重做”。
外面的员工在看到郁南行的一瞬间,原本还有些杂乱的步伐立刻变得规矩起来。原本还有些杂乱的步伐立刻变轻了,员工们纷纷低下了头。
郁南行径直朝着总裁办公室的方向走来。
宋绵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郁南行推开了门。
几秒钟后,休息室的木门发出了极轻的一声“咔哒”。
门被推开了。
宋绵没有回头。
他不需要回头。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空气里原本平稳的雪松味道突然变得浓烈起来。
那是一种带着室外的冷气,以及会议室里残留的硝烟味的信息素。它像是一阵从高山上刮下来的风,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和压迫感,瞬间涌进了这个原本温暖的休息室。
但就在这股雪松接触到空气里的小苍兰的下一秒,它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攻击性。那些锋利的边缘像是在瞬间融化了一样,变成了极其沉稳的包容。
郁南行脱掉了西装外套,随手搭在了门边的椅背上。
他走到宋绵身后的沙发旁,停下了脚步。
宋绵听到了他在扯动领带的声音。丝质的布料摩擦着衬衫的领口,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然后,周围安静了下来。
郁南行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坐下。他就这么站在宋绵的身后。
宋绵维持着低头画画的姿势,屏幕上的那只手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郁南行依然站在那里。他的呼吸很轻,但宋绵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的后背上。
或者说,落在他正在画的那个屏幕上。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非常具体。它不是轻飘飘的扫视,而是一种极具重量的停留。宋绵甚至能想象出郁南行现在的表情——冷硬的轮廓已经完全放松下来,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大概只剩下了纯粹的专注。
宋绵的手指握紧了压感笔。他的耳廓开始一点点泛红,温度顺着耳根一直蔓延到了后颈。
他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的那块高光上。他放大了画布,准备用白色的笔刷在玻璃杯的边缘点上最后一笔。
就在笔尖即将接触到屏幕的瞬间,身后的阴影压了下来。
郁南行弯下了腰。
他的双手撑在沙发靠背的边缘,上半身前倾,把宋绵整个人圈在了一个由他的身体和沙发构成的狭小空间里。
宋绵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薄荷糖的味道,混杂着浓度极高的雪松气息,直接扑在了他的后颈上。
郁南行偏过头,嘴唇准确无误地贴上了宋绵后颈那块贴着阻隔贴的皮肤。
他的动作非常轻。
没有用力,也没有任何情欲的色彩。他只是把嘴唇印在那里,宋绵听见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那是一种极其疲惫的、类似于充电般的汲取。
宋绵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后颈是Omega身体上最敏感的地方。哪怕隔着一层阻隔贴,郁南行嘴唇的温度也依然极其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那点温度就像是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宋绵脊椎里的神经末梢。酥麻的感觉顺着背脊一路往下窜,一直蔓延到大腿根部。
宋绵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压感笔的笔尖在屏幕上重重地划过。
一道黑色的、毫无逻辑的粗线,直接横穿了整个玻璃杯,把那只刚刚画好的手切成了两半。
宋绵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他看着屏幕上那道突兀的歪线,然后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压感笔。
他没有往前躲开郁南行的嘴唇,也没有去按屏幕上的撤销键。
他只是坐在那里,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平淡。
“你别在我画画的时候亲那里。”
郁南行的嘴唇依然贴在阻隔贴上。听到宋绵的话,他并没有离开,反而用鼻尖在那块皮肤上轻轻蹭了两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时间开会后特有的干涩。
“为什么?”
宋绵看着屏幕,语气非常坦荡。
“线会歪。”
郁南行终于直起了上半身。但他没有退开,而是依然保持着撑在沙发边缘的姿势。
他的视线越过宋绵的肩膀,落在了平板屏幕上。
他看到了那道把玻璃杯切成两半的黑色粗线。
“那你画歪的。”
郁南行的语气非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在这个房间里,他似乎觉得宋绵画歪一条线,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宋绵没有说话。
他把平板电脑从膝盖上拿下来,随手放在了旁边的地毯上。
然后,他直接转过了身。
因为郁南行还弯着腰,宋绵这一转身,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中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分。
宋绵甚至能看清郁南行眼底淡淡的红血丝,那是高强度工作留下的痕迹。
宋绵抬起了手。
他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害羞的退缩。他直接伸出双臂,环住了郁南行的脖子。
他的手指插进郁南行后脑勺的短发里,手掌贴着对方温热的头皮,然后手臂微微用力。
郁南行被这股力道拉得往下低了低头。
下一秒,宋绵仰起脸,嘴唇直接印在了郁南行的嘴唇上。
这是一个毫不客气的吻。
宋绵的嘴唇微张,舌尖直接探了出去,在郁南行的下唇上轻轻舔了一下。
薄荷糖的味道立刻在两人的唇齿间散开。
郁南行的身体在瞬间绷紧。
他原本撑在沙发边缘的双手猛地收了回来,一只手迅速托住了宋绵的后背,另一只手直接扣住了宋绵的后脑勺。
他化被动为主动,极其强势地压了下来,张开嘴,狠狠地吻了回去。
这是一个极深的吻。
没有任何试探的余地。郁南行的舌头长驱直入,扫过宋绵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雪松的信息素像决堤的海水一样,在休息室里疯狂地蔓延。
宋绵被亲得往后仰去,后背贴在了沙发的边缘。
但他搂着郁南行脖子的手却没有松开。相反,他抱得更紧了。
他仰着头,承受着郁南行几乎带着吞噬感的亲吻,同时毫不示弱地回应着。他的舌尖和郁南行的舌尖纠缠在一起,在静谧的休息室里发出清晰的、湿润的水声。
隔着一墙的玻璃,外面是上百名正在电脑前忙碌的员工。
而在这里面,郁氏资本的总裁正把他的伴侣压在沙发边缘,进行着一场极其漫长且毫无保留的深吻。
缺氧的感觉逐渐涌了上来。
宋绵的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喘息。
郁南行终于放慢了动作。
他最后在宋绵的下唇上重重地吮吸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退开了几分。
但他们的额头依然抵在一起。
郁南行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地打在宋绵的鼻尖上。他看着宋绵,那双平时总是冷静到极点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浓烈的情绪。
宋绵的嘴唇被亲得发红,上面沾满了水光。
他的眼尾也有些泛红,但他看着郁南行的眼神却极其明亮,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
他松开了搂着郁南行脖子的手,然后抬起右手,用拇指的指腹在郁南行的嘴角轻轻抹了一下,擦掉了一点晶莹的痕迹。
“那你先让我亲完再画。”
宋绵的声音因为缺氧而显得有些低哑,但他的语气却非常笃定。
他没有给郁南行的行为找借口,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欲望。
你想亲,那我就陪你亲个够。
郁南行看着他。
宋绵能看到他眼底那点因为漫长会议而积攒下来的疲惫,在这个毫不掩饰的回吻之后,似乎彻底消退了下去。
郁南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极其放松的笑声。
“好。”
郁南行低下头,在宋绵的鼻尖上轻轻碰了一下。
宋绵转回身,重新在羊毛地毯上坐好。
他把平板电脑拿回膝盖上,拿起压感笔,用两根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敲了两下。
那道黑色的歪线瞬间消失了。玻璃杯和那只手重新恢复了完整。
宋绵的耳朵依然是红的,但他脸上的表情却非常平静。
他看着屏幕,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行了。亲完了。你去忙。”
宋绵能感觉到郁南行依然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再做多余的动作,只是伸手在宋绵柔软的头发上揉了一把,然后转身走向了休息室的门。
门被重新关上。
宋绵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画稿保存好。十分钟后,他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办公区依然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宋绵沿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
刚走到拐角处,他就看到了郁南行的背影。
郁南行正站在总裁专属电梯前等电梯。他身上那件原本严丝合缝的高定西装外套此时被随意地搭在臂弯里,领带也有点歪,明显是刚才在休息室里被人扯过的痕迹。但他似乎完全没有要整理的意思。
不仅如此,宋绵还看到,郁南行那只平时用来签上亿投资案的右手,此刻正单手拿着一个极其扎眼的、印着翻白眼丑猫的亮橘色马克杯。
旁边经过的两个行政女孩在看到那个杯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仿佛什么都没看到的专业神情,快步走了过去。
宋绵刚想迈步,就听到那两个女孩走到不远处的茶水间门口,刻意压低了声音,却依然压不住那股激动:
“你看到了吗?郁总手里拿着什么?”
“那个丑猫杯子对吧?他今天竟然没看日报直接下班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今天路过前台的时候,我在接快递,我发誓,我看到他看那个丑猫杯子的眼神……”
“什么眼神?”
“怎么说呢……就像是在看一幅画。”
宋绵站在拐角处,听着这几句被刻意压低的闲聊,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在这个冰冷高效的商业空间里,那个人不仅没有隐藏他的存在,反而正用这种最自然的方式,把属于他们的日常,一点一点地嵌进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