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向昕之站在陆氏集团大楼前。
这是一栋玻璃与钢铁构成的庞然大物,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他修改了三遍的设计方案。从昨晚到现在,他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眼下是遮不住的疲惫,但眼神却清醒得近乎锐利。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旋转门。
大堂宽敞得近乎空旷,冷灰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坐着两个妆容精致的女孩,看到他进来,其中一个起身微笑:“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我找陆总,有预约。”向昕之说。
女孩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微笑更加职业化:“是向先生吧?陆总在顶楼办公室,请乘专属电梯,已经为您刷卡了。”
她指了指大堂角落一扇不起眼的金属门。向昕之点头道谢,朝电梯走去。
电梯内部是镜面设计,四面墙都能照出人影。向昕之看到自己苍白的脸,还有那身为了今天特意熨烫过的廉价西装。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又觉得这动作多余,放下手。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不断跳动。
二十八楼。
二十九楼。
三十楼。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具现代感的办公空间,大片落地窗将城市天际线尽收眼底。整个楼层异常安静,只有一个穿着灰色套装的年轻女人坐在远处的办公桌后。
“向先生您好,我是陆总的助理林薇。”女人起身,声音轻柔但干脆利落,“陆总正在开一个视频会议,请您稍等片刻。这边请。”
她将向昕之引到休息区。这里有一组深灰色沙发,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套骨瓷茶具和几本财经杂志。向昕之选了最靠边的位置坐下,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您想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水就好,谢谢。”
林薇点头,很快端来一杯温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向昕之没有碰那杯水。他盯着窗外,这个角度能看到大半个城市,车流在脚下蜿蜒成细小的光带。三年前,陆氏还没有这栋大楼。三年时间,足够陆司珩重建一个帝国,也足够将他们的过去彻底埋葬。
不,没有埋葬。只是他以为而已。
“向先生。”
向昕之回过神。林薇正站在他面前,微笑依旧完美:“陆总请您进去。”
他站起身,跟着林薇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双开的胡桃木门。林薇在门上轻敲两下,里面传来陆司珩的声音:
“进。”
门被推开。
办公室比向昕之想象的更大,也更具压迫感。整面墙的落地窗,深灰色地毯,一张巨大的黑色办公桌,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陆司珩坐在办公桌后,背对着门,正在看窗外的风景。
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陆总,向先生到了。”林薇说完,轻轻关上门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司珩没有转身,依然背对着他。向昕之站在门边,手里紧握着公文包,手心又开始冒汗。
“陆总,我来谈方案的事。”他先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司珩还是没有动。
一分钟。两分钟。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向昕之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终于,陆司珩的椅子缓缓转过来。
他今天戴了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慵懒,眼神却锐利如刀。
“向昕之。”他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坐。”
向昕之走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腿上。他打开包,拿出文件夹:“陆总,这是我修改后的方案,针对您昨天提出的‘不够大胆’的问题,我重新调整了整体概念,加入了更多——”
“不急。”陆司珩打断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相抵,“方案有的是时间谈。我们先聊点别的。”
向昕之的手指收紧,文件夹边缘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陆总想聊什么?”
陆司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向昕之脸上逡巡,从额头到下巴,再从下巴到眼睛,像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藏品,要确认上面有没有瑕疵。
“在法国三年,过得好吗?”陆司珩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很好。”
“是吗。”陆司珩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可我听说,你刚到巴黎那一年,过得很不好。”
向昕之的脊背僵直了。
“租的房子漏水,冬天没有暖气。打三份工,白天在咖啡馆端盘子,晚上在酒吧调酒,周末还要去教小孩画画。”陆司珩慢条斯理地说,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进向昕之的皮肤,“生病了没人照顾,烧到三十九度,还坚持去上课,结果晕倒在学校走廊。被送进医院,连住院费都付不起,最后是老师垫的钱。”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
“向昕之,这就是你说的‘很好’?”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窗外的阳光刺眼,可向昕之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盯着陆司珩,声音干涩:“你调查我?”
“需要调查吗?”陆司珩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你是我推出去的人,我总要知道,你离开我之后,过得怎么样。”
“那现在你知道了。”向昕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过得很好,至少比在你身边时好。”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向昕之就后悔了。果然,陆司珩的眼神沉了下来,那种漫不经心的伪装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暗流。
“在我身边不好吗?”陆司珩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危险的气息,“我对你不好?”
“陆总,我们今天来是谈工作的。”向昕之避开问题,将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如果陆总对方案不感兴趣,我可以先告辞,等您有时间再——”
“我让你走了吗?”
陆司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将向昕之钉在原地。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向昕之面前。
太近了。近到向昕之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陆司珩以前不抽烟的。
“你怕我?”陆司珩俯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向昕之困在椅子和他的身体之间。
向昕之下意识往后靠,但椅背挡住了退路。他强迫自己抬头,对上陆司珩的眼睛:“我为什么要怕你?”
“那你在抖什么?”
“我没有。”
“你有。”陆司珩的视线落在他手上,那里正紧紧抓着公文包,指节发白,“你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手指用力到发白,嘴唇会抿得很紧,呼吸会变浅。”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向昕之的下唇:“还有,你会不自觉地咬嘴唇。”
向昕之猛地别开脸,避开了他的触碰。
这个动作似乎激怒了陆司珩。他一把抓住向昕之的下巴,强迫他转回头。力道不大,但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看着我。”陆司珩的声音低沉下来,“三年不见,连看都不敢看我了?”
“陆司珩!”向昕之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你想报复我当年离开,大可不必用这种方式。直接说,想要我怎么还,我都——”
“离开?”陆司珩打断他,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向昕之,当年是谁离开谁,你心里清楚。”
“是你让我走的!”向昕之几乎是在低吼,“你说你从来没认真过,你说游戏结束了,你说——”
“我说什么你都信?”陆司珩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额角有青筋微微凸起,“我让你走你就走?我让你滚你就滚得远远的,三年都不回来?向昕之,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那我该怎么做?”向昕之看着他,眼眶发红,但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跪下来求你让我留下?还是像条狗一样,赖在你身边不走?”
陆司珩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盯着向昕之,呼吸变得粗重,抓住他下巴的手微微颤抖。
“你不是狗。”许久,陆司珩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从来都不是。”
他松开了手,但依然没有退开。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当年陆家要完了。”陆司珩忽然说,声音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那些想弄死陆家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和我有关的人。我父亲在医院昏迷不醒,我母亲在到处求人,我弟弟被绑架过一次,差点死在仓库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你觉得,如果我把你留在身边,会发生什么?”
向昕之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看着陆司珩,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过往,此刻被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阳光下。
“你可以告诉我。”他声音发涩。
“告诉你,然后呢?”陆司珩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苦涩,“让你陪我一起死?向昕之,我当时连自己能不能活到第二天都不知道,我拿什么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保护!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陆司珩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你可以陪我一起挨那些人的拳头?可以陪我一起跪下来求人?可以向那些想弄死我的人低头?”
他伸手,轻轻抚过向昕之的脸颊,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可眼神却深得像要将人吞噬:
“向昕之,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意看你变成那样。”
向昕之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陆司珩的手指在他脸上停留,那温度烫得吓人。
“所以你就推开我。”他低声说,“用那种方式,让我恨你,让我离开。”
“对。”陆司珩承认得干脆,“我成功了,不是吗?你走了,去了法国,离我越远越好。”
“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向昕之睁开眼,眼眶通红,“既然三年前你要我走,现在为什么又把我拉回来?看我过得不好,你满意了?还是说,陆总现在功成名就了,觉得可以把我当宠物一样找回来,逗着玩?”
这话说得重了。向昕之知道,但他控制不住。三年的委屈、痛苦、不甘,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陆司珩的眼神骤然变得危险。他猛地扣住向昕之的后颈,将他拉向自己,鼻尖几乎相抵。
“宠物?”他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向昕之,你觉得我把你当宠物?”
“难道不是吗?”向昕之倔强地看着他,“三年前你说不要就不要,三年后你想见我就得见,想怎样就怎样。陆司珩,我是人,不是你的玩物!”
“那你以为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陆司珩的声音陡然拔高,额角青筋暴起,“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是不是过得好,想你有没有遇到别人,想你还会不会回来!我拼命工作,把陆氏做到今天这个规模,就是为了有一天,有足够的实力,把你找回来,让你再也不用离开我!”
他喘着粗气,眼睛发红:
“可你呢?你装不认识我。向昕之,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不认识我。”
向昕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陆司珩的眼睛太红了,里面的情绪太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说啊。”陆司珩逼近,气息灼热地扑在他脸上,“说你不认识我,说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说那三年只是一场梦。”
“......”
“说不出来,是不是?”陆司珩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因为你知道那是谎话。我们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向昕之的颈窝。向昕之浑身僵硬,感受到陆司珩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滚烫得吓人。
“你身上有别人的香水味。”陆司珩忽然说,声音闷闷的,“昨天在酒会上,我就闻到了。很淡,但很刺鼻。”
向昕之愣住了:“什么?”
“那个王经理,是不是碰你了?”陆司珩抬起头,眼神阴沉得可怕,“他昨天抓了你的手腕,是不是?”
“他只是——”向昕之想解释,但陆司珩打断了他。
“我不喜欢。”陆司珩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喜欢别人碰你。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松开扣着向昕之后颈的手,转而握住他的手腕,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一路拖到办公室角落的洗手间。
“你干什么?”向昕之挣扎,但陆司珩的力气大得惊人。
陆司珩不理他,打开水龙头,拿起洗手台上的香皂,在向昕之的手腕上用力搓洗。他的动作近乎粗暴,皮肤很快被搓得发红。
“陆司珩!你疯了!”向昕之疼得倒抽冷气。
“对,我疯了。”陆司珩头也不抬,继续用力搓着那处皮肤,“从你离开那天起,我就疯了。”
他洗得很仔细,从手腕到手背,再到每一根手指。温热的水流冲走泡沫,也冲走了那根本不存在的香水味。
然后,陆司珩低下头,在向昕之的手腕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是一个近乎虔诚的吻,轻柔得不像他刚才的粗暴。向昕之浑身一颤,想要抽回手,但陆司珩握得很紧。
“现在干净了。”陆司珩抬起头,看着向昕之,眼神里有某种近乎偏执的满足,“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我不是任何人的。”向昕之的声音在颤抖。
“你是。”陆司珩斩钉截铁,“你一直都是。三年前是,三年后是,以后也是。”
他凑近,额头抵着向昕之的额头,呼吸交缠:
“向昕之,我放你走了一次,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这次,你休想再离开我。”
“如果我一定要走呢?”向昕之倔强地问。
陆司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疯狂和占有欲:
“那我就把你锁起来,关在一个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让你每天只能看见我,只能听到我的声音,只能感受到我的温度。”
他轻吻向昕之的唇,一触即分,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
“所以,别逼我这么做,昕之。我忍了三年,耐心已经耗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