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停了。
洗手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陆司珩的粗重,向昕之的急促。陆司珩依然握着向昕之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刚被他吻过的那块皮肤,那里已经泛起了红晕。
“你疯了。”向昕之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少了愤怒,多了疲惫。
“也许。”陆司珩承认得很干脆,另一只手抬起,拂开向昕之额前的一缕碎发,“但这三年,我每天都是这么过的。想着你,想着把你找回来,想着怎么才能让你再也离不开我。”
他的手指顺着向昕之的额角滑到脸颊,再到下巴,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瓷器。
“现在你回来了。”陆司珩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这就够了。”
“我没有回来。”向昕之盯着他,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理智,“我只是接了一份工作,仅此而已。等这个项目结束,我就会离开。”
“离开?”陆司珩的手指停住了,眼神骤然变冷,“去哪里?回巴黎?还是去别的什么我不知道的地方?”
“这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陆司珩笑了,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向昕之,你全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趾,每一寸都关我的事。”
他忽然低头,在向昕之的锁骨上狠狠咬了一口。
“嘶——”向昕之疼得倒抽冷气,想要推开他,但陆司珩的力气大得惊人,将他牢牢按在洗手间的瓷砖墙上。
冰冷的瓷砖贴着后背,而陆司珩的身体滚烫得像一团火。冰与火的夹击让向昕之浑身颤抖,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你干什么!”他用力推着陆司珩的胸口,但对方纹丝不动。
“做个记号。”陆司珩抬起头,看着那个清晰的牙印,满意地眯起眼,“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我不是!”向昕之的声音在发抖,不只是因为愤怒,还有别的,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情绪。
“你是。”陆司珩的手往下,按在向昕之的胸口,“你的心跳在说谎。它跳得这么快,这么重,像在告诉我,你在害怕,在紧张,也在……”
他停顿了一下,凑到向昕之耳边,用气声说:
“也在想我。”
“我没有!”向昕之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尖叫。
陆司珩不为所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掌贴着向昕之的心脏,感受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每分钟至少一百二十下。”陆司珩平静地报出数字,另一只手抬起,覆上向昕之的后颈,将他按向自己,“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
“那是被你吓的!”向昕之咬着牙说。
“是吗?”陆司珩的唇几乎碰到他的耳垂,“可我怎么记得,你只有在我靠近的时候,才会这样。”
他顿了顿,继续说:
“在巴黎的时候呢?那些追你的人,碰你的时候,你的心跳也会这么快吗?”
“……”向昕之别开脸,拒绝回答。
“说话。”陆司珩掐着他的下巴,强迫他转回头,“告诉我,有没有别人碰过你?”
“有又怎样?”向昕之豁出去了,直视着他,“三年了,陆司珩,你以为我会为你守身如玉?太可笑了。”
话一出口,向昕之就后悔了。因为陆司珩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可怕至极。
那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更深、更黑暗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平静底下是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有谁?”陆司珩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不关你的事。”向昕之硬着头皮说。
陆司珩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向昕之以为他会发疯,会失控,会做出更过分的事。
但他没有。
陆司珩松开了他,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微皱的衬衫袖口。整个过程很慢,很从容,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人不是他。
“很好。”陆司珩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那从现在开始,就关我的事了。”
他走出洗手间,向昕之僵硬地跟在后面。陆司珩坐回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对面。
“这是你的新合同。”他说。
向昕之站着没动:“什么新合同?”
“星辰传媒那个项目的合同。”陆司珩十指交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仔细考虑过了,你的方案很有潜力,但需要深度合作。所以,我决定以个人名义投资这个项目,并且,由我亲自担任项目总监。”
向昕之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
“意思是,从现在开始,这个项目归我管。”陆司珩微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而你,作为主设计师,需要直接向我汇报工作。每天。”
“不可能。”向昕之想也不想就拒绝,“我已经和星辰传媒签了合同,项目是他们的——”
“我刚买了星辰传媒。”陆司珩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在一个小时前。所以现在,星辰传媒是我的,这个项目也是我的,而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向昕之脸上逡巡:
“也是我的员工了。”
向昕之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你…你疯了。”这是他今天第三次说这句话,但这一次,他是真的这么认为。
陆司珩为了控制他,居然买下了一家公司。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随你怎么说。”陆司珩不以为意,拿起钢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推到向昕之面前,“签了它。年薪是你现在的三倍,另外,我给你在巴黎的工作室注资,保证你在法国的项目不会受影响。”
向昕之盯着那份合同,像在看一个陷阱。
“如果我不签呢?”他问。
“那就违约。”陆司珩往后一靠,语气轻描淡写,“违约金是合同金额的十倍。以你现在的经济状况,应该赔不起。当然,你在巴黎的工作室也会受影响,毕竟,我可以在那个圈子里说几句话,保证你再也接不到任何像样的项目。”
“你在威胁我。”向昕之的声音在颤抖。
“不,我是在给你选择。”陆司珩纠正他,“签了它,你得到高薪、资源,还有我亲自指导的机会。不签,你失去一切,包括你这些年在巴黎辛苦建立的一切。”
他看着向昕之苍白的脸,眼神暗了暗:
“选吧,昕之。是要体面地留在我身边,还是要狼狈地失去所有?”
“为什么?”向昕之看着他,眼眶发红,“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三年前是你推开我的,现在又用这种方式把我绑回来,陆司珩,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陆司珩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苦涩和疯狂,“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想每天都能看到你,想碰你的时候不用找借口,想你的时候不用再靠酒精和药物才能睡着。”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向昕之面前,但这一次,他没有碰他,只是站在那里,深深地看着他。
“这三年,我看了三十七个心理医生,试了十二种抗抑郁药,戒了三次酒,最后都失败了。”陆司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因为药治不好想你,酒也灌不醉回忆。只有你,向昕之,只有你能让我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他伸出手,想要碰向昕之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签了它,昕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虽然很微弱,但向昕之听出来了,“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这次我能保护好你,不会再让你离开。”
向昕之看着他。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站在他面前,眼底有着深深的疲惫和某种近乎绝望的渴望。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陆司珩把他推开的那天。那天晚上下着很大的雨,陆司珩站在书房的窗前,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冰。但向昕之记得,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瞥见陆司珩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你的手……”向昕之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三年前,是怎么伤的?”
陆司珩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里有一道很深的疤痕,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
“不重要了。”他说。
“告诉我。”向昕之坚持。
陆司珩沉默了很久,久到向昕之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去找你。”陆司珩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在你走后的第三天。我查到你去巴黎的航班,买了最近的一班机票,想在机场截住你,告诉你真相,求你留下来。”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空洞:
“但在去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对方是故意的,是那些想弄死陆家的人。车子翻了,我的手被玻璃割伤,伤到了神经。在医院躺了三个月,等我能下床的时候,你已经到巴黎三个月了。”
向昕之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声音在颤抖。
“告诉你有什么用?”陆司珩苦笑,“让你回来照顾一个残废?昕之,我当时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你?”
“可你答应过我的。”向昕之的声音哽咽了,“你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瞒着我。”
“我食言了。”陆司珩承认得很干脆,“因为比起让你知道真相,我更害怕失去你。至少,在我还能控制的时候,我想让你安全地离开。”
他向前一步,这次,他的手终于碰到了向昕之的脸,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宝物。
“但现在不一样了。”陆司珩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我有能力保护你,有能力给你一切你想要的。所以,给我一个机会,昕之。就这一次。”
向昕之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陆司珩指尖的温度,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能感受到那种近乎绝望的渴望。
他知道这是个陷阱。签了这份合同,就等于把自己重新绑回陆司珩身边,绑回这个偏执、疯狂、掌控欲极强的男人身边。
可是……
可是他也在想他。过去的三年,每一天,每一夜,他都在想他。想他过得好不好,想他有没有遇到更好的人,想他会不会偶尔,哪怕只有一瞬间,想起过自己。
“如果我签了,”向昕之睁开眼,看着陆司珩,“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陆司珩的眼睛亮了起来。
“在项目期间,我们只是上下级关系。”向昕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公事公办,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项目结束后,我去留自由,你不能干涉。”
陆司珩的眼神暗了暗:“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算倾家荡产,也不会签这份合同。”向昕之看着他,眼神坚定。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阳光移动,在陆司珩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晦暗不明。
“好。”良久,陆司珩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答应你。”
向昕之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陆司珩又说:
“但是,昕之,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骗我。”陆司珩看着他的眼睛,眼神深得像要把他吸进去,“不要躲着我,不要假装不认识我,不要……再离开我。”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向昕之的脸颊,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我承受不起第二次了。”
向昕之的心脏狠狠一颤。他看着陆司珩,看着这个曾经骄傲到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用一种近乎卑微的眼神看着他,乞求他不要离开。
“我答应你。”他听到自己说。
陆司珩的眼睛亮了,那种光芒,让向昕之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陆司珩每次看着他,眼里都会有这样的光。
“签字。”陆司珩把钢笔塞进他手里,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将他半圈在怀里,姿势亲密而充满占有欲。
向昕之握着笔,手指在颤抖。他看向合同,条款很优厚,优厚到不真实。年薪,资源,工作室的注资,每一条都像是精心设计的诱饵,引诱他跳进这个温柔的陷阱。
他看向陆司珩。陆司珩也在看他,眼神专注得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签了它,昕之。”陆司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而蛊惑,“签了它,我们重新开始。”
向昕之闭上眼,又睁开。然后,他在合同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笔,都像是划在自己心上。
陆司珩看着他签完最后一笔,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让向昕之恍惚间看到了三年前的那个陆司珩,那个会对他温柔地笑,会在他熬夜画图时给他泡咖啡,会在他生病时守在他床边的陆司珩。
“欢迎回来,昕之。”陆司珩接过合同,看着上面的签名,像在看什么珍贵的宝物。
然后,他俯身,在向昕之耳边轻声说: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