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合同的第三天,向昕之正式搬进了陆氏大楼的二十七层。
这一整层被改造成了项目组的工作空间,开放式的办公区,独立的设计室,还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向昕之的设计室在最里面,紧邻着陆司珩专属电梯的入口。
“向老师,这是您的工作室。”林薇——陆司珩那位一丝不苟的助理,此刻正站在设计室门口,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陆总特别交代,要给您最好的光线和最安静的环境。这间隔音效果很好,窗户是单向玻璃,外面看不到里面。”
向昕之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设计室很大,比他巴黎的工作室还要大。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巨大的L形工作台,上面已经摆好了最新的苹果电脑、数位板,和各种专业绘图工具。墙边是一整排书架,现在还空着,等着他填满。
“谢谢。”向昕之说,声音有些干涩。
“您客气了。”林薇递给他一张门禁卡,“这是您的通行卡,可以直达二十七楼和顶楼。陆总说,您有任何需求都可以直接找他,或者联系我。”
“直接找他?”向昕之重复。
“是的。”林薇的笑容不变,“陆总交代,这个项目是公司目前最重要的项目,他希望随时了解进度。所以,请您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到顶楼向他汇报工作。”
每天下午五点。准时。
向昕之握紧了门禁卡,金属的边缘硌得手心发疼。
“我知道了。”他说。
林薇离开后,向昕之走进设计室,关上门。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三天了。从签下那份合同开始,他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是陆司珩那张脸,还有那句“这次,我不会再让你逃走了”。
他不是不想逃。那天离开陆司珩办公室后,他几乎立刻就想反悔。但理智告诉他,不行。陆司珩说的是真的,如果他不签,以陆司珩现在的能力,真的能让他在这个行业里混不下去。
他花了三年时间,才在巴黎站稳脚跟。他不能再失去一切了。
至少,现在不能。
“叮——”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向昕之走过去接起。
“向设计师,我是林薇。”电话那头传来林薇礼貌的声音,“陆总说,如果您安顿好了,请现在到顶楼来一趟。有一些项目细节需要确认。”
现在?向昕之看了一眼手表,上午十点。他刚搬进来不到半个小时。
“好,我马上上去。”他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设计室。
顶楼的电梯门开了,陆司珩的办公室就在正对面。向昕之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陆司珩正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肩宽腰窄。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朝向昕之点了点头,示意他坐。
“嗯,就按这个方案办。”陆司珩对着电话说,目光却一直落在向昕之身上,“对,不用考虑成本,我只要最好的结果。”
他挂了电话,走到办公桌前,在向昕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搬进来了?”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嗯。”向昕之点头。
“还习惯吗?”
“很好,谢谢陆总。”
陆司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私下里,不用叫我陆总。”
“现在是工作时间。”向昕之垂下眼,盯着自己交握的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陆司珩忽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好,工作时间。”他重复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向昕之面前,“这是项目的时间表,你看看。”
向昕之接过来,翻开。时间表排得很满,几乎是按天计算的进度。要在两个月内完成整个品牌的视觉设计,包括Logo、VI系统、包装、广告创意,甚至还要参与第一季产品的设计。
“两个月?”向昕之抬头,“这不可能。通常这样的项目至少需要四到六个月,而且需要完整的团队——”
“你有团队。”陆司珩打断他,“楼下二十七层,有二十个设计师等着你调遣。他们都是从各个公司挖来的精英,经验丰富,能力出众。”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而且,你有我。”
向昕之的手指收紧,文件边缘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印痕。
“陆总——”
“司珩。”陆司珩纠正他,“私下里,叫我司珩。”
“陆总。”向昕之固执地重复,“我们现在是工作关系,我觉得还是——”
“你觉得?”陆司珩挑眉,“向昕之,我付你三倍年薪,不是让你来‘觉得’的。我是让你来工作的,按照我的要求,我的时间表,做出我满意的方案。”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向昕之盯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三年前,陆司珩也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但那是在公司,面对下属的时候。在家里,在他们两个人的时候,陆司珩从不这样。他会温柔地叫他“昕之”,会在他熬夜画图时从背后抱住他,会在他累的时候端来热牛奶。
可现在,这个人用同样的脸,同样的声音,说着完全不一样的话。
“我明白了,陆总。”向昕之说,声音里没有情绪。
陆司珩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向昕之脸上逡巡。
“昨晚没睡好?”他忽然问。
向昕之一愣:“什么?”
“黑眼圈很重。”陆司珩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下方,“失眠?”
“……有点。”
“因为合同的事?”
“不全是。”
“那还因为什么?”
向昕之抿了抿唇:“陆总,这和工作无关。”
“有关。”陆司珩说,“如果你的状态不好,会影响工作质量。作为项目总监,我需要确保我的设计师在最佳状态下工作。”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向昕之知道,他只是想找个借口干涉他的生活。
“我没事。”向昕之说,“昨晚只是没睡好,今晚早点休息就好。”
陆司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起身,走到办公桌旁边的柜子前,拿出一个小药瓶,走回来放在向昕之面前。
“安眠药。”他说,“处方药,很安全,不会有依赖性。睡前吃半片,能让你睡个好觉。”
向昕之看着那个药瓶,没有动。
“怎么,怕我下毒?”陆司珩笑了。
“不是。”向昕之摇头,“我只是不习惯吃药。”
“那就习惯。”陆司珩的语气不容拒绝,“拿着。如果让我发现你明天还有黑眼圈,我会亲自监督你睡觉。”
这话说得暧昧,向昕之的耳根有些发烫。他拿起药瓶,放进西装口袋。
“谢谢陆总。”
“不客气。”陆司珩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份时间表,“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方案。关于Logo的设计,我有一些想法……”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陆司珩就方案的具体细节和向昕之进行了深入的讨论。让向昕之惊讶的是,陆司珩对设计的理解很深刻,提出的建议也都很专业,甚至可以说一针见血。
这不是那个只会谈生意、对艺术一窍不通的陆司珩。这三年来,他变了很多。
“怎么了?”陆司珩注意到他的走神。
“没什么。”向昕之摇头,“只是没想到,陆总对设计这么了解。”
陆司珩看着他,眼神深邃:“因为你喜欢。”
向昕之一愣。
“三年前,你经常在我耳边念叨这些。”陆司珩的视线落在向昕之的手上,那只手正无意识地转着笔,“色彩理论,构图法则,设计心理学……你说得多了,我就记住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向昕之的心脏却狠狠一颤。他记得,他当然记得。那时候他还在上学,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设计理念,陆司珩虽然不懂,但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然后认真记下。
“我以为你早忘了。”向昕之低声说。
“关于你的事,我一件都没忘。”陆司珩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向昕之心上,“你喜欢的颜色,你讨厌的食物,你紧张时咬嘴唇的习惯,你高兴时眼睛会发亮……我都记得。”
他顿了顿,看着向昕之微微颤抖的睫毛:
“就像你记得我的一切一样。”
向昕之猛地抬头,对上陆司珩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要把他吸进去。
“我不记得了。”他说,声音有些发虚。
“是吗?”陆司珩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了然,“那为什么我一靠近,你就会躲?为什么我看你的时候,你的耳垂会红?为什么我说话的时候,你的呼吸会乱?”
他每问一个问题,就向前倾一点。等问完最后一个问题,他们的距离已经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向昕之,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陆司珩重复了那天在洗手间说过的话,声音低得像耳语,“它记得我。就像我记得你一样。”
向昕之想要后退,但椅背挡住了他的退路。他只能僵硬地坐着,感受着陆司珩的气息包裹着他,带着淡淡的雪松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陆总,”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现在是工作时间。”
“所以呢?”陆司珩不退反进,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将向昕之困在椅子和自己之间,“工作时间,我就不能关心我的设计师了?”
“这不是关心。”向昕之盯着他,“这是骚扰。”
陆司珩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盯着向昕之,眼神一点点变冷。
“骚扰?”他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危险的意味,“向昕之,你觉得我对你做这些,是骚扰?”
“难道不是吗?”向昕之反问,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利用职权,强迫我签合同,强迫我每天来汇报工作,现在又用这种姿势把我困在这里。陆总,如果这都不算骚扰,那什么才算?”
陆司珩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看着向昕之,看了很久,久到向昕之以为他会发怒,会失控。
但他没有。
陆司珩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恢复了之前那种冷静自持的姿态。
“你说得对。”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现在是工作时间,我不该说这些。”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钢笔,在那份时间表上签了字,然后推给向昕之。
“就按这个时间表执行。”他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每天下午五点,我要看到当天的进度报告。有问题随时找我,但最好不要在非工作时间。”
向昕之接过时间表,手指收紧。
“还有,”陆司珩补充道,目光落在向昕之脸上,平静得可怕,“既然你认为是骚扰,那我以后会注意。公事公办,如你所愿。”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向昕之的心脏却莫名一紧。他知道,陆司珩生气了。不是那种暴怒的生气,而是一种更可怕,更冰冷的愤怒。
“陆总如果没什么事,我先下去了。”向昕之站起身。
“等等。”陆司珩叫住他。
向昕之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的手机。”陆司珩说。
向昕之转过身,不解地看着他。
“工作用机。”陆司珩从抽屉里拿出一部崭新的手机,递给他,“里面有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工作上的事,任何时候都可以联系我。”
向昕之看着那部手机,没有接。
“我有手机。”他说。
“这是工作用的。”陆司珩的语气不容拒绝,“拿着。”
向昕之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接了过来。手机很轻,但在他手里却沉甸甸的。
“谢谢陆总。”他说。
“不客气。”陆司珩低下头,开始处理桌上的文件,不再看他,“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向昕之拿着手机和时间表,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司珩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天空。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却莫名显得孤独。
有那么一瞬间,向昕之几乎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轻轻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陆司珩转过了椅子。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晦暗不明。
办公桌上,放着另一部手机。他拿起来,解锁,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向昕之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是三年前拍的,在陆家的书房里。
陆司珩的手指抚过屏幕,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宝物。
“公事公办?”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昕之,你觉得可能吗?”
他打开一个软件,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向昕之设计室的实时监控画面。向昕之正坐在工作台前,低头看着那份时间表,眉头微皱。
陆司珩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柔和,但很快又染上偏执的占有欲。
“这一次,”他对着屏幕轻声说,“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了。无论用什么方法,付出什么代价。”
他放下手机,拿起内线电话。
“林薇,进来一下。”
一分钟后,林薇推门进来:“陆总。”
“从今天开始,向设计师的行程,每天向我汇报一次。”陆司珩说,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静,“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吃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林薇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点头:“是,陆总。”
“还有,”陆司珩顿了顿,“他工作室里的监控,二十四小时开着。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明白。”
“出去吧。”
林薇离开后,陆司珩重新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向昕之。向昕之已经开始了工作,正专注地在数位板上画着什么,眉头微蹙,嘴唇不自觉地抿着。
陆司珩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玻璃,触碰到那张脸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