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昕之盯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冷得指尖都在发麻。
那是一个隐蔽的摄像头,安装在书架上方的烟雾探测器里,如果不是刚才有一瞬间的反光,他根本不会发现。镜头正对着他的工作台,他坐在那里,在镜头里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箱里的蝴蝶,无处可逃。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抬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镜头,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另一端陆司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原来如此。
所谓的隔音良好,所谓的单向玻璃,所谓的“最佳工作环境”,不过是精心设计的牢笼。而陆司珩,是那个在牢笼外,静静观察着他的狱卒。
向昕之感到一阵反胃。他冲进洗手间,撑着洗手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三年。他以为三年时间,足够让一个人改变,至少学会尊重。
他错了。陆司珩不仅没变,反而变本加厉。
“叮——”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向昕之盯着那部红色的电话,像盯着一条毒蛇。他知道是谁打来的。
铃声不依不饶地响着,一遍,两遍,三遍。
向昕之深吸一口气,走回工作台,接起电话。
“喂。”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不舒服?”电话那头传来陆司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陆总看得不是很清楚吗?”向昕之看着那个摄像头,冷笑,“我是不是不舒服,您应该比我自己还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发现了。”陆司珩说,语气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愧疚,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很难不发现。”向昕之的手紧紧握着话筒,指节泛白,“陆司珩,你把我当什么?囚犯?还是你养的宠物?”
“我把你当什么不重要。”陆司珩的声音沉了沉,“重要的是,你在那里,我在看着你。这就够了。”
“够了?”向昕之的声音陡然拔高,“陆司珩,你这是侵犯隐私!是犯法的!”
“那就去告我。”陆司珩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令人发毛,“如果你觉得,有律师敢接你的案子的话。”
向昕之的心脏狠狠一沉。他知道陆司珩说的是事实。以陆司珩现在的地位和权势,没有律师敢接这种明显会输,还会得罪陆氏集团的案子。
“为什么?”向昕之的声音在发抖,不只是因为愤怒,还有深深的无力和疲惫,“陆司珩,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已经在这里了,我已经签了那份该死的合同,我每天都要向你汇报工作,你还要怎么样?是不是要我二十四小时活在你的监控下,你才满意?”
“是。”陆司珩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如果不是怕你受不了,我确实想这么做。”
向昕之闭上了眼睛。他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伸手扶住桌子才能站稳。
“你疯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全是绝望。
“我早就疯了。”陆司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而清晰,“从你离开那天起,我就疯了。所以,不要用正常人的标准来要求我,昕之。我做不到。”
向昕之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这样一个坦然承认自己疯狂的人,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现在,”陆司珩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静,“放下电话,继续工作。下午五点,我要看到你今天的设计稿。”
“我画不出来。”向昕之睁开眼,盯着那个摄像头,一字一句地说,“被人这样盯着,我什么都画不出来。”
“那就试着习惯。”陆司珩说,“习惯我的存在,习惯我的注视,习惯我的一切。就像我习惯想你一样。”
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陆司珩,”向昕之的声音在颤抖,“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能。”陆司珩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而且我会。昕之,你还不明白吗?从你重新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选择了。要么接受这一切,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要么,把我彻底逼疯。但那样,我会做出什么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在听筒里响起,单调而刺耳。
向昕之放下电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那个摄像头,看着那个冰冷的、不带感情的黑色镜头,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三年前,陆司珩把他推开的那天。那天晚上,陆司珩也是这样,用那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对他说着最伤人的话。然后,他摔碎了书房里的花瓶,碎片溅了一地,有一片划过了向昕之的手腕。
那时向昕之以为,那是陆司珩最疯狂的样子。
他错了。
现在的陆司珩,比那时候更疯狂,也更可怕。因为这一次,他不再掩饰,不再找借口,他坦然地向向昕之展示他的偏执、他的控制欲、他那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而且,他理直气壮。
下午四点五十分,向昕之盯着电脑屏幕上只完成了一半的设计稿,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尝试了,真的尝试了。他戴上降噪耳机,调高音乐音量,强迫自己专注于线条和色彩。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像有无数只眼睛在背后盯着他,让他每一根神经都绷得死紧。
四点五十五分,他关掉电脑,拿起那份只完成了一半的设计稿,走出设计室。
电梯缓缓上升,向昕之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心跳也随着数字的跳动而加速。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是陆司珩的怒火,还是更深的控制,或者两者都有。
“叮——”
电梯门开了。顶楼走廊安静得可怕,只有陆司珩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光。
向昕之走到门前,敲门。
“进。”
推门进去,陆司珩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低垂着,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纸张。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冷静、理智、一丝不苟。
但向昕之知道,那只是表象。这个男人的内心,早已是狂风暴雨。
“陆总。”向昕之走到办公桌前,将手中的平板电脑放在桌面上,“这是今天的设计稿。”
陆司珩抬起头,目光从文件移到平板电脑上,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向昕之。
“只完成了一半。”他说,语气平淡。
“是。”向昕之承认,“我说了,被人那样盯着,我画不出来。”
陆司珩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站起身,走到向昕之面前。他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但那种压迫感依然存在。
“所以,你是在怪我?”陆司珩问。
“不敢。”向昕之垂下眼,“我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是,”陆司珩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你有能力完成,但你不愿意。因为你在用这种方式抗议,抗议我的监控,抗议我的控制,抗议我的一切。”
向昕之没有说话。陆司珩说对了一半。他确实在抗议,但他也真的画不出来。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让他无法呼吸,更无法创作。
“看着我。”陆司珩说。
向昕之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告诉我,”陆司珩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向昕之心里,“如果今天没有监控,你就能完成这份设计稿吗?”
向昕之张了张嘴,想要说是,但最终,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即使没有监控,陆司珩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迫。他在这个男人的帝国里,在这个男人为他打造的牢笼里,怎么可能心无旁骛地创作?
“你看,”陆司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了然和一丝苦涩,“即使没有监控,你也画不出来。因为你在想着我,就像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一样。”
“我没有——”向昕之想反驳,但陆司珩打断了他。
“你有。”陆司珩笃定地说,“你的眼睛在躲闪,你的手指在发抖,你的呼吸是乱的。向昕之,你的身体不会说谎。它告诉我,你在紧张,在害怕,也在……在意。”
最后一个词,他说得很轻,像一声叹息。
向昕之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不是,想说陆司珩在自作多情,想说他已经不在乎了。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在说谎。他还在意,在意得要命。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问,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陆司珩,你为什么要这样?三年前是你推开我的,是你说游戏结束的,是你让我滚的。现在你把我绑回来,用这种方式,到底想要什么?”
陆司珩看着他,眼神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我想要什么?”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我想要你回来,想要你留在我身边,想要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你,想要每天睡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也是你。”
他伸出手,想要碰向昕之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但我最想要的,”陆司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向昕之从未听过的脆弱,“是我伤害你的那些话,你都能忘掉。是那些让你流泪的夜晚,都不曾存在过。是你看着我时,眼里不再有恨,也不再有怕,只有像从前一样的……”
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
“只有爱。”
向昕之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他不想哭的。在陆司珩面前哭,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但眼泪不听使唤,它们自顾自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
陆司珩的眼神变了。那种冷静自持的面具出现了裂缝,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从他眼底一闪而过。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用指腹轻轻擦去向昕之脸上的泪。
“别哭。”他的声音有些哑,“昕之,别哭。”
但向昕之停不下来。三年的委屈,三年的痛苦,三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他咬着嘴唇,试图把眼泪憋回去,但越是这样,眼泪就掉得越凶。
陆司珩看着他,眼神从恐慌,变成心疼,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他捧起向昕之的脸,拇指摩挲着他湿润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宝物。
“你知道吗,”陆司珩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病态的迷恋,“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你。梦到你在哭,就像现在这样。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能再见到你,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哭了。”
他俯身,轻轻吻去向昕之脸上的泪。唇是温热的,泪是咸的。
“可是你看,”陆司珩苦笑,额头抵着向昕之的额头,“我又让你哭了。我总是让你哭。”
向昕之闭上眼,眼泪从睫毛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他没有推开陆司珩,也没有回应,只是那样站着,任由陆司珩擦去他的泪,吻去他的泪。
“我恨你。”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哽咽。
“我知道。”陆司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我也恨我自己。”向昕之继续说,眼泪掉得更凶,“恨我为什么忘不掉你,恨我为什么还要回来,恨我为什么……还爱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但陆司珩听到了。
陆司珩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捧起向昕之的脸,强迫他睁开眼,看着自己。
“你说什么?”陆司珩的声音在颤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燃烧,“你再说一遍。”
向昕之看着他,看着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男人,看着这个偏执的、疯狂的、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男人。
“我恨你,陆司珩。”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带着泪,“但我更恨我自己,因为即使你这样对我,我依然……”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依然爱你。”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向昕之轻微的抽泣声,和陆司珩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陆司珩吻了他。
那不是温柔的吻,而是疯狂的、掠夺的、带着绝望和占有的吻。他扣着向昕之的后颈,将他按向自己,舌尖撬开他的牙关,深入,索取,仿佛要将这三年缺失的所有,一次性讨回来。
向昕之没有反抗。他闭上眼睛,任由陆司珩吻他,任由那些压抑了三年的情感,在这个吻里彻底爆发。
他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直到他快要窒息,陆司珩才放开他。两人额头相抵,都在剧烈地喘息。
“再说一遍。”陆司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急切,“昕之,再说一遍。”
向昕之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倒映着自己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
“不说了。”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好话不说第二遍。”
陆司珩盯着他,眼神从急切,慢慢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温柔。他低头,在向昕之红肿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然后沿着泪痕,一路吻到他的眼角。
“那就用行动证明。”陆司珩在他耳边低声说,气息灼热,“用你的余生,证明你还爱我。”
向昕之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抱住了陆司珩的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这个动作很小,很轻,但陆司珩的身体却猛地一颤。然后,他收紧手臂,将向昕之紧紧抱在怀里,紧得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一片暖金色。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在地上合为一体。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和轻微的呼吸声。
许久,陆司珩才松开手,但依然搂着向昕之的腰,不让他离开。
“监控,”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我会拆掉。”
向昕之抬起头,看着他。
“但你要答应我,”陆司珩捧着他的脸,眼神认真得近乎偏执,“不要躲着我,不要骗我,不要……再离开我。”
向昕之看着他,看着这个他爱了这么多年,也恨了这么多年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
“嗯。”
陆司珩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容。他低头,在向昕之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牵起他的手,走到办公桌前。
“坐。”他将向昕之按在椅子上,自己则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现在,告诉我,为什么今天的稿子只画了一半?除了我的原因,还有别的吗?”
向昕之看着他,看着这个蹲在自己面前,像个虔诚的信徒一样的男人,忽然觉得,也许他真的疯了。
因为这一刻,他竟然觉得,这样的陆司珩,有点可爱。
“概念有问题。”向昕之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想突出珠宝的奢华感,但现在的设计太浮夸,反而显得廉价。”
陆司珩认真地听着,然后点点头:“有道理。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改?”
“我想简化线条,用留白来突出主体……”向昕之开始解释,陆司珩就那样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专注地听着,时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