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老师,模特到了。”
苏晚站在设计室门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向昕之从一堆设计稿中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已经是晚上八点,距离陆司珩给的三天期限只剩最后一天,而他的广告创意依然毫无头绪。
“让她进来吧。”向昕之说。
门被推开,一个高挑的女人走了进来。及腰的金色长发,深邃的蓝色眼眸,五官立体得像希腊雕塑。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却掩盖不住那种与生俱来的光彩。
“你好,我是伊娃。”女人开口,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带着一丝法式口音,“你就是向设计师?”
“我是向昕之。”向昕之站起身,与她握手,“很感谢你能来。这次拍摄时间很紧,可能要多麻烦你了。”
伊娃笑了笑,目光在向昕之脸上停留了几秒:“没关系。我看过你的作品,很喜欢。能为你做模特,是我的荣幸。”
她的笑容太过热情,向昕之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准备好的拍摄方案:“这是初步的构想。我们需要在极简的背景下突出珠宝本身,所以对模特的表现力要求很高——”
“我相信我们能合作愉快。”伊娃打断他,走到他身边,凑过来看方案。她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向昕之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某种清冷的木质香。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向老师,拍摄场地已经准备好了。”苏晚在一旁说,“在三楼的摄影棚。”
“好,我们过去吧。”向昕之拿起方案,率先走出设计室。
摄影棚里,灯光已经架设完毕。纯白的背景布,反光板,几盏大功率的柔光灯。整个空间明亮得有些刺眼。
伊娃去更衣室换衣服,向昕之则和摄影师沟通拍摄细节。就在他调整灯光角度时,摄影棚的门开了。
陆司珩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刚从某个会议中脱身。一进来,整个摄影棚的气压都低了几度。几个工作人员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恭谨地站直了身体。
“陆总。”摄影师连忙打招呼。
陆司珩点了点头,目光在摄影棚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向昕之身上。他走过来,站在向昕之身边,语气平淡:“进展如何?”
“刚开始。”向昕之说,继续调整灯光,“模特在换衣服。”
陆司珩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什么模特?”
“伊娃·劳伦特。法美混血,在国际上很有名气,尤其擅长珠宝拍摄。”向昕之解释,没有抬头。
陆司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男模特没有合适的?”
“这次的珠宝系列偏女性化,女模特更合适。”
“可以找亚裔模特。”
“陆总,伊娃是国际超模,她的表现力——”
“我说换人。”陆司珩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
摄影棚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向昕之终于转过头,看着陆司珩:“为什么?”
陆司珩盯着他,眼神深不见底:“我不喜欢她看你的眼神。”
“什么?”
“刚才在电梯里,我看到她进你工作室。”陆司珩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她看你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向昕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陆总,这是工作。伊娃是专业的模特,她——”
“专业的模特有很多。”陆司珩打断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林薇,联系一下,把伊娃·劳伦特换掉。找一个亚裔女模,价格不是问题,但今天必须到位。”
“陆司珩!”向昕之的声音陡然拔高。
摄影棚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陆司珩挂了电话,看向昕之,眼神平静得可怕:“你有意见?”
“当然有意见。”向昕之盯着他,声音在颤抖,但尽量保持平稳,“伊娃是我亲自选的,她的气质和这次的珠宝系列完美契合。临时换模特,会影响整个拍摄进度,也会影响最终效果。”
“那就调整方案。”陆司珩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能处理好。”
“这不是能力的问题!”向昕之几乎是在低吼,“这是专业性的问题!陆司珩,这是工作,不是你——”
“不是什么?”陆司珩打断他,向前一步,距离近到几乎贴在一起,“不是我什么?不是我耍脾气的地方?不是我吃醋的地方?”
他低头,在向昕之耳边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但你忘了,昕之。你是我的。你的人,你的工作,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所以,我说换人,就换人。没有为什么。”
向昕之的拳头攥紧了。他盯着陆司珩,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掌控欲。
“如果你一定要这样,”他一字一句地说,“那我辞职。”
摄影棚里响起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陆司珩的眼神瞬间变了。那种平静的面具被撕碎,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他盯着向昕之,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让人不寒而栗。
“辞职?”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向昕之,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合同上,违约金是多少?”
“我会赔。”
“你赔不起。”陆司珩笃定地说,手指轻轻抚过向昕之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却冰冷,“就算你赔得起,我也会让你在这个行业里混不下去。你知道我做得到。”
向昕之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陆司珩,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威胁,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陆司珩做得到。以陆氏现在的势力,要封杀一个设计师,轻而易举。
“所以,”陆司珩继续说,手指停在向昕之的下巴上,轻轻抬起他的脸,“乖乖听话,嗯?我说换人,就换人。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这样对大家都好。”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开了。伊娃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件黑色的吊带长裙,衬得皮肤白皙如雪。脖子上戴着这次要拍摄的主打项链,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她看到摄影棚里的情况,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专业的微笑。
“向设计师,我准备好了。”她说,目光在陆司珩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陆司珩松开了手,但依然站在向昕之身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伊娃小姐,”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礼貌的笑意,“抱歉,拍摄计划有变。这次的合作可能要取消了。”
伊娃挑了挑眉:“为什么?”
“我们决定调整方向,需要一位亚裔模特。”陆司珩说得理所当然,“违约金会按照合同的三倍支付,作为补偿。”
伊娃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向昕之:“向设计师,这是你的决定吗?”
向昕之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陆司珩的手搭在了他的腰上,力道不大,但带着不容抗拒的警告。
“是的。”向昕之听到自己说,声音干涩,“很抱歉,伊娃小姐。是我们的问题。”
伊娃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又看了看陆司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讽刺。
“我明白了。”她说,转身走向更衣室,“违约金打到我的账户就行。不过向设计师,有句话我想说。”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昕之:
“有些人就像笼子,外表华丽,里面却是牢笼。你这样的设计师,值得更大的天空。”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更衣室。
摄影棚里一片死寂。陆司珩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搭在向昕之腰上的手收紧了,力道大得让向昕之皱了皱眉。
“她什么意思?”陆司珩低声问,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没什么意思。”向昕之想推开他的手,但推不动。
“她说我是牢笼。”陆司珩盯着更衣室的门,眼神阴鸷,“她说你想逃。”
“陆司珩,放手。”向昕之说,声音里带着疲惫。
陆司珩没有放手。他扳过向昕之的身体,强迫他看着自己:“告诉我,昕之。你想逃吗?”
向昕之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暗流,忽然觉得很累。他不想吵了,不想争了,不想再这样无休止地拉扯下去。
“我不想逃。”他说,声音很轻,“但我也不想被关在笼子里。”
陆司珩盯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松开了手,后退一步。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既然你不想被关在笼子里,那我就不关你。”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林薇,模特不用换了。拍摄继续。”
挂了电话,他看向昕之,眼神深邃: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陆司珩走到摄影棚中央,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姿态慵懒,眼神却锐利如刀。
“今天的拍摄,我来监工。”他说,目光落在向昕之脸上,不容拒绝,“你指挥,我看看。看看我有没有资格,做你的笼子。”
向昕之的心脏狠狠一沉。他知道,陆司珩不是在让步,而是在用一种更温柔,也更可怕的方式,宣示主权。
“开始吧。”陆司珩说,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向设计师,别让我等太久。”
向昕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摄影师身边,开始低声交代拍摄细节。陆司珩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不说话,但存在感强得让每个人都如芒在背。
伊娃从更衣室出来了,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表情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她朝陆司珩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背景布前,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重新戴上珠宝。
“灯光再亮一点。”向昕之说,走到摄影机后面,透过镜头看着画面,“伊娃,头稍微往左偏一点,对,就这样。眼神看镜头,但要空洞一点,不要有情绪。”
伊娃照做了。她的专业素养确实无可挑剔,即使在刚才那样的插曲之后,依然能迅速进入状态。
快门声在摄影棚里响起。向昕之专注地看着屏幕,不时调整指令:“手抬高一点,指尖放松。对,就是这样。表情再冷一点,想象你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但你的身体在渴望它。”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伊娃的表现力极强,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精准地传达出向昕之想要的感觉。就连原本紧绷的摄影师,也逐渐放松下来,进入了状态。
只有陆司珩,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向昕之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实质的触手,缠绕在他身上,让他每一根神经都绷得死紧。但他强迫自己忽略,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
一组照片拍完,伊娃需要换下一套珠宝。她走到休息区,助理递上水。向昕之则走到电脑前,检查刚才拍的照片。
“不错。”陆司珩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很近,近到向昕之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耳侧。
向昕之身体一僵,没有回头。
“她的表现力确实很好。”陆司珩继续说,手指轻轻搭在向昕之的肩膀上,“但你指挥她的样子,更好看。”
“陆司珩,现在是工作时间。”向昕之提醒,声音有些发紧。
“我知道。”陆司珩的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摩挲,动作暧昧,“所以我只是在欣赏我的设计师工作。有什么问题吗?”
向昕之想躲,但陆司珩的另一只手搭在了他另一侧的肩膀上,将他固定在原地。
“你知道吗,”陆司珩低头,唇几乎碰到向昕之的耳廓,“你专注工作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下唇。就像现在这样。”
向昕之猛地松开牙齿。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开始咬嘴唇了。
“紧张了?”陆司珩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就在耳边,震得向昕之耳膜发麻,“因为我在看着你?”
“没有。”向昕之说,但声音出卖了他。
陆司珩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照片。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那个模特说得对,你值得更大的天空。”
向昕之一愣,没想到陆司珩会这么说。
“但我不会给你。”陆司珩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你的天空,只能是我。你的世界,只能有我。你飞的再高,线也要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在向昕之耳边轻声说:
“所以,别想着逃,昕之。你逃不掉的。”
向昕之的心脏狠狠一颤。他想说什么,但陆司珩已经松开了手,转身走回了椅子上,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他的幻觉。
“继续吧。”陆司珩说,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时间不早了,早点拍完,早点休息。”
向昕之站在原地,看着陆司珩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因为他不再用暴力和威胁来控制他,而是用这种温柔的,缠绵的,无孔不入的方式,一点点侵蚀他的防线,让他无处可逃,也无力抵抗。
拍摄一直持续到深夜。
最后一组照片拍完,已经是凌晨一点。伊娃离开后,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向昕之则坐在电脑前,整理今天拍摄的照片。
陆司珩走到他身边,手搭在椅背上,俯身看着屏幕。
“怎么样?”他问。
“还不错。”向昕之说,眼睛盯着屏幕,“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故事性。”向昕之指着照片,“画面很美,模特的表现力也很好,但没有故事。消费者看到这些照片,只会觉得‘好看’,但不会觉得‘我想要’。”
陆司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觉得,应该有什么样的故事?”
向昕之想了想,然后说:“珠宝不应该是装饰品,而应该是情感的载体。它应该承载着某个故事,某种记忆,某种……渴望。”
他说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一张照片。照片里,伊娃侧着脸,手指轻轻触碰脖子上的项链,眼神空洞,但指尖的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就像这张。”向昕之说,“她在触摸的,好像不是一件珠宝,而是一段记忆,一个人。”
陆司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昕之:
“那你呢?”
“什么?”
“你在触摸珠宝的时候,”陆司珩说,声音很轻,“想到的是谁?”
向昕之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陆司珩,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移开视线。
陆司珩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苦涩,还有一丝向昕之看不懂的情绪。
“三年前,我送你的那条项链,”他说,手指轻轻抚过向昕之的脖颈,那里空空如也,“你还留着吗?”
向昕之的心脏狠狠一跳。那条项链,是陆司珩送他的第一件礼物。很简单的一条铂金链子,坠子是一个小小的几何图形,是陆司珩自己设计的。
“扔了。”向昕之说,声音很平静。
陆司珩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向昕之,眼神暗了暗,然后,他笑了。
“你撒谎。”他说,手指轻轻捏了捏向昕之的耳垂,“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向昕之下意识地捂住耳朵。这个动作让他暴露了。
陆司珩低低地笑了,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递到向昕之面前。
里面是那条项链。铂金的链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几何图形的坠子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上,像一颗沉默的心。
“我找遍了巴黎所有的当铺和二手店,”陆司珩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向昕之心上,“最后在一个古董商那里找到了它。他说,是一个亚洲男孩卖给他的,价格很低,低到像在扔掉什么不想要的东西。”
向昕之盯着那条项链,手指在颤抖。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问那个古董商,那个男孩卖项链的时候,是什么表情。”陆司珩继续说,手指轻轻拿起项链,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向昕之身体一颤,“他说,那个男孩哭了。一边哭,一边说‘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陆司珩抬起头,看向昕之,眼睛发红:
“所以,昕之,告诉我。你在卖掉这条项链的时候,想到的是谁?你在哭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向昕之闭上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他已经忘了,想说那条项链什么都不代表。但眼泪背叛了他,它们自顾自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
陆司珩看着他,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别哭。”他说,声音沙哑,“这次,我不会再让你哭了。”
他俯身,将项链戴在向昕之的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带来一阵战栗。然后,陆司珩低头,在坠子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欢迎回来,昕之。”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这次,别再弄丢了。”
向昕之睁开眼睛,看着陆司珩,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爱意和偏执,忽然觉得,也许他真的逃不掉了。
也许,他也不想逃了。
因为在这个偏执的,疯狂的,温柔得可怕的男人身边,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陆司珩。”他开口,声音哽咽。
“嗯?”
“项链很凉。”
陆司珩愣了愣,然后笑了。他伸手,将向昕之拥入怀中,手掌贴在他后颈,将他的脸按在自己肩上。
“那我帮你暖暖。”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