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昕之的父亲在上海住了三周，恢复得不错，就闹着要回老家。
“医院这地方，多待一天都难受。”老头坐在病床边，已经开始收拾他那几件换洗衣服，“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我回去也能复查。”
向昕之靠在窗边，看着他爸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叠了又叠，叠了又叠，叠了四次才塞进包里。他以前没注意过，他爸有这种小毛病——一件事要反复确认好几遍。
“你一个人回去行吗？”向昕之问。
“有什么不行的。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能动。”
“那你做饭怎么办？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吃油腻的。”
“煮个面条我还不会？”老头头也不抬，“你放心，我照顾自己几十年了，饿不死。”
向昕之没接话。他看着他爸把牙刷装进包里，又拿出来，又装进去，又拿出来，最后放在床头柜上，大概是觉得路上用得着。
“要不……”向昕之开口，犹豫了一下，“你先别回去了。在我那儿住一段时间。”
老头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向昕之，愣了好几秒。
“你那儿？”
“嗯。我跟陆司珩商量过了，他也没意见。”向昕之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家里还有一间客房，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过来，复查也方便，不用来回跑。”
老头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但动作慢了很多。
“不方便。”他说，“你们新婚燕尔的，我一个老头子住过去，碍事。”
“没什么碍事的。”
“怎么不碍事。”老头拉上包的拉链，动作有些用力，“我自己有家，住你们那儿算怎么回事。”
向昕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他看着他爸把包拎起来，放在床边，又弯腰把床单的褶皱抚平。这些动作都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那你至少把地址给我。”向昕之说，“我每个月给你寄点营养品。”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向昕之送他爸到火车站。进站口人多，老头排队的时候一直回头看他，每次回头都摆摆手，意思是“你回去吧”。向昕之没走，一直站在栏杆外面，看着他爸排到窗口，检了票，走进站台。
老头在进站的前一刻回头看了他一眼，隔着人群，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些局促，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摆表情，嘴角扯了两下才扯出一个弧度。
向昕之冲他摆了摆手。
老头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站台。
向昕之站在原地，直到那个佝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人群中，才转身离开。
回家的地铁上，他靠着车门，看着窗外隧道壁上飞速掠过的广告牌。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司珩发来的消息：
「送走了？」
「嗯。」
「晚上想吃什么？我让阿姨做。」
向昕之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字：「随便。你定吧。」
发完这条消息，他又补了一条：「我爸说谢谢你的帮忙。」
过了一会儿，陆司珩回了一个字：「嗯。」
向昕之看着那个“嗯”字，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回到家的时候，陆司珩已经在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看什么文件。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向昕之换好拖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今天怎么这么早？”
“下午没什么事，就先回来了。”陆司珩合上电脑，转头看着他，“你爸上车了？”
“上了。下午三点的车，大概七点半到。”
“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几秒。向昕之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
“怎么了？”陆司珩问，“不舍得？”
“也不是不舍得。”向昕之说，“就是觉得……他老了。比我印象中老了很多。”
陆司珩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以前一直恨他。”向昕之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恨他抛下我和我妈，恨他这么多年不闻不问。但这次看到他，我发现我恨不起来了。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家，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得了癌症，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他顿了顿：“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恨了那么多年，说放下来，就放下来了。”
“因为你本来就不是会记仇的人。”陆司珩说。
“是吗？”
“嗯。”陆司珩握紧了他的手，“你只是看起来倔，其实心比谁都软。”
向昕之转头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倒是了解我。”
“当然。”陆司珩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你的事我都知道。”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我最讨厌吃什么？”
陆司珩想都没想：“胡萝卜。你吃火锅的时候从来不点胡萝卜，吃炒菜的时候会把胡萝卜挑出来放到碗边上。但你不会扔掉，你会等吃完饭后一起倒掉。”
向昕之愣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过这个习惯。
“那我最喜欢吃什么？”
“糖醋排骨。但你每次只吃四五块，再多就觉得腻。你喜欢排骨上的软骨，嚼起来咯吱咯吱的那种。”
“我最常用的洗发水是什么牌子？”
“你用的是我买的那个牌子。”陆司珩说，“但你自己买的话，会买一款日本牌子的，绿色瓶子，上面写着什么‘森林浴’。你用了三年，后来回国买不到了，才换的。”
向昕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事情，有些连他自己都没注意过，但陆司珩全都记得。
“你记这些干什么？”他问。
“不干什么。”陆司珩说，“就是记住了。”
向昕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靠过去，把头靠在陆司珩的肩膀上。
“陆司珩。”
“嗯？”
“你有时候挺吓人的。”
“我知道。”
“但我好像习惯了。”
陆司珩没有说话。但他伸手，揽住了向昕之的肩膀。
两人就这样靠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没有人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晚饭是阿姨做的。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碗番茄蛋汤。向昕之坐下来，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下周法国品牌那边要我去一趟巴黎。”
陆司珩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去多久？”
“一周左右。”向昕之说，“样品打出来了，需要我过去确认。顺便还有一些细节要跟对方沟通。”
“我陪你去。”
“不用。”向昕之说，“你公司这边也忙。我一个人可以的。”
陆司珩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吃饭。但向昕之注意到他夹菜的速度慢了一些。
“就一周。”向昕之又说了一遍，“很快的。”
“嗯。”陆司珩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陆司珩从背后抱住他，抱得比平时紧。向昕之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挣开。他知道陆司珩在想什么。
“我不会跑的。”他在黑暗中开口。
“我知道。”陆司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
“我就是去出个差。”
“我知道。”
“一周后就回来了。”
“我知道。”
向昕之转过身，面对着陆司珩。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盯着自己。
“陆司珩，你看着我。”
“我看着呢。”
“我只喜欢你一个人。”向昕之说，“从以前到现在，就只喜欢你一个人。以后也是。”
陆司珩没有说话。但他把向昕之拉进怀里，抱得更紧了。
“早点回来。”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
“每天给我发消息。”
“好。”
“晚上别一个人出去乱逛。”
“知道了。”
“别跟那个法国模特走太近。”
向昕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陆司珩的声音闷闷的，“你的事我都知道。”
向昕之笑着，往他怀里缩了缩：“好，不跟她走太近。”
陆司珩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向昕之听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他睡着了。
向昕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陆司珩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陆司珩的眉毛，顺着眉骨的弧度滑下来，滑到鼻梁，再到嘴唇。
陆司珩在睡梦中动了动，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向昕之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去巴黎那天，陆司珩送他到机场。办理托运的时候，陆司珩一直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向昕之办好手续，转身看着他。
“我走了。”
“嗯。”
“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
“你回去开车小心。”
“嗯。”
向昕之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陆司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了一下。那个拥抱很短，大概只有三四秒，但抱得很用力。
“到了给我发消息。”陆司珩松开他，又说了一遍。
“好。”
向昕之转身走向安检口。排队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陆司珩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他冲陆司珩摆了摆手，陆司珩也冲他摆了摆手。
向昕之转过身，通过了安检。
飞机起飞后，向昕之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他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转。
空姐走过来，问他需不需要饮料。他要了一杯水，然后拿出手机，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
「起飞了。到了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他正准备关机，手机就震了一下。陆司珩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向昕之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然后关了机。
巴黎的行程比想象中要忙。品牌方对样品很满意，只提了几处小修改。向昕之在工作室里待了两天，把修改方案敲定了。第三天，对方请他吃饭，席间聊到了未来的合作意向。
“向先生，我们很欣赏你的设计风格。”品牌方的艺术总监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法国男人，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担任我们品牌的特邀设计师？”
向昕之放下酒杯：“特邀设计师？”
“是的。每年为我们设计一到两个系列，不冲突你自己的工作。报酬方面，我们可以再谈。”
向昕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想了想：“这个提议很吸引我。但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艺术总监笑了，“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
回到酒店，向昕之洗了澡，躺在床上，给陆司珩打视频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屏幕上出现陆司珩的脸。他还在办公室，身后的书架上堆满了文件。
“还没回家？”向昕之问。
“还有点事没处理完。”陆司珩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样品确认了，对方很满意。”向昕之顿了顿，“他们还问我，有没有兴趣做他们的特邀设计师。”
陆司珩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需要考虑。”
“那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向昕之老实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但如果接了，每年可能要来巴黎好几次。”
陆司珩沉默了几秒：“那就不接。”
“但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机会以后还会有。”陆司珩说，声音很平静，“但我不想你太累。”
向昕之看着他，看着屏幕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陆司珩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敷衍他。
“我再想想。”向昕之说。
“嗯。”陆司珩点了点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知道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聊的都是些琐事。陆司珩今天吃了什么，向昕之在巴黎见到了什么人。聊着聊着，向昕之打了个哈欠。
“困了？”陆司珩问。
“有点。今天跑了好几个地方。”
“那早点睡。”
“嗯。”向昕之躺下来，把手机放在枕边，侧着脸看着屏幕里的陆司珩，“你也早点回去。”
“好。”
“别熬太晚。”
“好。”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好。”
向昕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怎么今天这么听话？”
陆司珩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我一直很听话。”
“骗人。”向昕之笑着说，“你最不听话了。”
陆司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很温柔。
“睡吧。”他说。
“嗯。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向昕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一周后，向昕之回到了国内。
陆司珩来机场接他。他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处，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没有拿花。看到向昕之走出来，他大步迎了上去。
“回来了。”
“嗯。”向昕之看着他，“你瘦了。”
“没好好吃饭。”陆司珩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走吧，回家。”
向昕之跟着他走出机场，坐进车里。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向昕之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陆司珩开车的侧脸。
“法国品牌那边的事，我拒绝了。”他说。
陆司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算了算，如果接下那个工作，每年至少要飞巴黎四五次。每次至少一周。”向昕之转头看着他，“太累了。而且我不想跟你分开那么久。”
陆司珩没有说话。但他伸手，握住了向昕之的手。
“你不用为了我放弃机会。”他说。
“我没有放弃。”向昕之说，“我只是做了选择。”
陆司珩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收紧了手指。
车子在高速上疾驰，载着两个人，驶向家的方向。向昕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他做了正确的选择。
不是因为陆司珩需要他，而是因为他需要陆司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