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界》的专访在三月中旬出刊了。
向昕之收到样刊的时候，正在工作室里改图。快递小哥把牛皮纸袋递给他，他拆开，抽出那本杂志。封面是一个他叫不上名字的知名建筑师，他的专访在内页，配了三张照片。
他翻到自己那页，快速地扫了一遍。编辑删掉了一些内容，但保留了大部分原意。配图选的是他在工作室里低头画图的那张，光线打得很好，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把杂志放在桌上，继续改图。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机开始响了。
先是微信上陆续弹出消息——几个同行转发了链接，配文都是“恭喜”之类的。然后是电话，一个接一个。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祝贺的，有想合作的，还有两个是猎头。
向昕之接了几个，后来实在接不过来，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傍晚陆司珩来接他下班的时候，看到桌上那本杂志，拿起来翻了翻。
“拍得不错。”他说。
“摄影师技术好。”
陆司珩又翻了几页，放下杂志：“今天接到不少电话吧？”
“你怎么知道？”
“林薇跟我说的。她说有几个媒体联系她，想约你的采访。”
向昕之揉了揉太阳穴：“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接。太多了，应付不过来。”
“不想接就不接。”陆司珩说，“你现在又不缺名气。”
“也不是名气的问题。”向昕之靠在椅背上，“就是觉得……一下子太多关注了，不太适应。”
陆司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那就慢慢来。先挑几家靠谱的，其他的推掉。”
向昕之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周，向昕之的生活被各种采访邀约和合作意向填满了。他挑选了两家口碑比较好的媒体接受了采访，又婉拒了几个品牌方的合作邀请——不是不想合作，而是精力有限，他不想贪多嚼不烂。
其中有一个邀约，让他犹豫了很久。
是一家总部位于杭州的互联网公司，旗下有一个电商平台，想做一套全新的品牌视觉系统。对方开出的条件很优厚，项目规模也很大，如果能拿下，够他的工作室吃两年。
但问题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他认识。
叫宋屿。是他大学时期的学长，也是他当年暗恋过的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一的时候，宋屿是学生会主席，长得帅，会打球，会弹吉他，是学校里风云人物。向昕之那时候刚入学，什么都不懂，在一次迎新晚会上看到宋屿在台上唱歌，心脏就漏跳了一拍。后来他们因为一个社团活动认识了，加了QQ，偶尔聊聊天。向昕之从来没有表白过，因为他知道宋屿有女朋友。再后来，宋屿毕业了，去了杭州创业，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这段往事，向昕之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陆司珩。
不是刻意隐瞒，而是觉得没必要。都过去十年了，谁还没有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呢。
但现在，宋屿的名字突然出现在他的邮箱里，以一个潜在合作方的身份。
向昕之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邮件是宋屿的助理发的，措辞很正式，末尾附了宋屿的名片。他握着鼠标，光标在“回复”按钮上悬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回复。
两天后，对方又发了一封邮件，这次是宋屿亲自写的：
「昕之：
好久不见。看到你的专访，很为你高兴。我们公司正在做一个品牌升级的项目，我觉得你的风格很适合。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聊聊？
方便的话，可以加一下我的微信。号码附在下面。
祝好。
宋屿」
向昕之盯着那封邮件，又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加了那个微信号。
好友申请几乎是秒通过的。紧接着，宋屿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昕之？真的是你。好久不见了。」
向昕之打字：「学长好。好久不见。」
「哈哈，别叫学长了，叫名字就行。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工作室刚起步，还在摸索。」
「你的专访我看了，写得真好。你的设计风格比以前成熟了很多。」
「谢谢。」
两人聊了一会儿，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寒暄。最后宋屿切入正题：「那个项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觉得你真的很适合。要不要找个时间当面聊聊？」
向昕之握着手机，想了想，打字：「好。我安排一下时间，到时候联系你。」
「行。等你消息。」
向昕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可能是因为那个项目确实很有吸引力。也可能是因为，他想看看，当年那个让他心跳加速的人，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没有告诉陆司珩这件事。不是心虚，只是觉得还没到说的时候。等项目谈下来了，或者没谈下来，再说也不迟。
一周后，向昕之飞了一趟杭州。
宋屿的公司位于西湖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三层。前台带他参观了公司，又把他带到了宋屿的办公室。宋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看到他进来，冲他点了点头，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
向昕之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这间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能看到半个西湖。书架上摆着各种奖杯和证书，还有几张宋屿跟一些名人的合影。十年不见，宋屿混得确实不错。
宋屿挂了电话，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比大学时候胖了一些，但五官还是帅气的，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看起来成熟稳重了很多。
“好久不见。”宋屿笑着说，给他倒了一杯茶，“你比照片上看起来年轻。”
“你也是。”向昕之说，“看起来意气风发。”
“哈哈，别取笑我了。”宋屿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怎么样，路上顺利吗？”
“挺顺利的。高铁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近况。宋屿问了他工作室的情况，他也问了宋屿公司的发展。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项目上。宋屿把他的想法详细说了一遍，向昕之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个问题。
“我觉得可以做。”向昕之最后说，“但有几个细节，我需要回去跟团队商量一下。”
“没问题。”宋屿说，“你回去慢慢考虑，不急。”
谈完正事，已经到了午饭时间。宋屿请他到楼下一家餐厅吃饭。等菜的间隙，宋屿忽然开口：“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答应。”
“为什么？”
“我以为你会避嫌。”宋屿笑了笑，“毕竟我们以前……也算是认识。”
向昕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工作是工作。而且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也是。”宋屿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吃完饭，向昕之准备回上海。宋屿送他到电梯口，在他进电梯前，忽然叫住了他。
“昕之。”
向昕之回过头。
“你变了很多。”宋屿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比以前自信了。”
向昕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人总是会变的。”
电梯门关上。向昕之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他想起十年前，自己站在人群里，看着宋屿在台上唱歌，心跳得像擂鼓。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好远，像天上的星星，只能远远地看着。
现在他站在宋屿面前，跟他谈项目，跟他吃饭，跟他平等地对话。他发现，那颗星星已经不再发光了。
回到上海，向昕之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工作室。他把宋屿的项目资料整理了一遍，列了一个初步的方案框架。做完这些，已经快十点了。
他收拾好东西，开车回家。进门的时候，陆司珩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他回来，陆司珩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回来了？”
“嗯。”向昕之换好拖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今天去杭州谈了个项目。”
“什么项目？”
向昕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品牌升级项目。创始人是我大学时候的学长。”
陆司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叫宋屿。”向昕之继续说，“我以前……对他有过好感。但那都是大学时候的事了，过去很久了。”
陆司珩依然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瞒着你。”向昕之说，“项目我确实想接，但如果你介意的话……”
“我为什么要介意？”陆司珩打断他。
向昕之愣了一下。
“那是你认识我之前的事。”陆司珩说，语气很平淡，“每个人都有过去。我也有。”
“你不介意？”
“我介意的是你瞒着我。”陆司珩说，“你不瞒我，我就不介意。”
向昕之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我不瞒你。以后什么事都告诉你。”
“嗯。”陆司珩应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吃饭了吗？”
“还没。”
“我去给你热饭。”
陆司珩站起身，走向厨房。向昕之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微波炉的嗡嗡声，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本来以为陆司珩会生气，会吃醋，会像以前一样控制不住自己的占有欲。但陆司珩没有。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就像接受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向昕之忽然觉得，陆司珩也在变。变得比以前更成熟，更懂得信任了。
他站起身，走进厨房。陆司珩正站在微波炉前，等着饭菜热好。向昕之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怎么了？”陆司珩问。
“没什么。”向昕之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就是想抱一下。”
陆司珩没有说话，但他伸手，覆在了向昕之环在他腰间的手上。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陆司珩拉开他的手，转身把饭菜端出来：“坐下吃吧。”
向昕之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好吃。”他说。
“阿姨做的。”陆司珩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那个项目，你打算接了？”
“嗯。我觉得挺有搞头的。对方开出的条件也不错。”
“那就接。”陆司珩说，“需要帮忙就说。”
“好。”
向昕之低头继续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陆司珩。”
“嗯？”
“你刚才说你也有过去。你的过去是什么样的？”
陆司珩沉默了几秒：“你真想听？”
“想。”
陆司珩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毕业后分了。后来家里出事，也没心思谈恋爱了。再后来就遇到了你。”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有没有暗恋过谁？”
“没有。”
“骗人。”
“真的没有。”陆司珩说，“我这个人，不喜欢浪费时间在没把握的事情上。”
向昕之看着他，笑了：“那你遇到我的时候，怎么就知道有把握了？”
陆司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因为感觉不一样。”
“什么感觉？”
“就是……”陆司珩想了想，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就是觉得，这个人我要定了。”
向昕之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