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生活慢慢恢复到平常的节奏。
向昕之的工作室接了几个新项目,人手不够,他开始招人。面试了几个,都不太满意。要么是经验不够,要么是理念不合,要么是聊了两句就觉得气场不对。陆司珩说要给他推荐几个人,被他拒绝了。
“我想自己找。”他说,“团队这个东西,还是要自己磨合。”
陆司珩没强求,只是说:“有需要就说。”
二月中旬的一天,向昕之正在工作室里改图,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深圳。
“喂,你好。”
“请问是向昕之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听起来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你舅舅。”
向昕之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舅舅。他妈妈的弟弟。他小时候见过几次,后来就再也没联系过。他甚至已经不记得这个舅舅长什么样子了。
“您好。”他说,语气有些不确定。
“我听说你回上海了。”舅舅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方便见个面吗?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向昕之沉默了几秒:“方便。您什么时候有空?”
“这周六吧。我正好要去上海办点事。中午一起吃饭。”
“好。您定地方,我过去。”
挂了电话,向昕之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舅舅突然联系他,肯定不只是为了叙旧。但他也想不出会是什么事。
周六中午,向昕之按照舅舅发的地址,来到一家粤菜馆。舅舅比他记忆中老了不少,头发花白了,肚子也凸起来了,但五官轮廓还在,能看出年轻时应该是个精神的人。
“坐。”舅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给他倒了一杯茶,“路上堵车吗?”
“还行。”向昕之坐下,接过茶杯,“您等很久了?”
“我也刚到。”舅舅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你跟你妈长得真像。”
向昕之没有说话。这句话他最近听了太多次了。
“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会很高兴。”舅舅继续说,语气有些感慨,“她走的时候你才八岁,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向昕之直接问道。他不太习惯这种寒暄。
舅舅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向昕之面前。
“你妈留给你的。”
向昕之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文件袋。牛皮纸的,边角有些磨损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向昕之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最上面是一份房产证,上面的名字是他妈妈的。他翻开来看了看,是一套位于深圳市区的房子,面积不大,七八十平米。
下面还有一份存折,户名也是他妈妈的。他打开存折,看到最后一笔存款的日期,是他妈妈去世前一个月。余额是八万块钱。
向昕之盯着那份存折,看了很久。
“你妈走之前,把这些东西托付给我保管。”舅舅说,“她说等你长大了,再交给你。房子是她在深圳买的,那时候房价还不贵。存折里的钱是她攒了好几年的,本来是想给你上大学用的。”
向昕之的手指在存折的边缘轻轻摩挲着。他妈妈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些。他只知道妈妈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他以为是真的什么都没留下。
“这些年我一直想联系你。”舅舅继续说,“但你外婆把你带走了,也不肯告诉我们去了哪里。我找了好几年,都没找到你们。”
“外婆不想让你们找到我。”向昕之说。他记得很清楚,外婆对妈妈那边的亲戚一直很有意见,觉得是他们害死了妈妈。
“我知道。”舅舅叹了口气,“你外婆一直怪我们。她觉得当初要不是我们没拦住你爸,你妈也不会嫁给他,也就不会过得那么苦。”
向昕之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关于父母之间的事,他知道的太少了。他只知道妈妈过得不幸福,但具体为什么不幸福,没有人跟他说过。
“这些东西,我替你保管了二十年。”舅舅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现在物归原主了。”
向昕之接过文件袋,握在手里,沉默了很久。
“谢谢您。”他说。
“不用谢。”舅舅摆了摆手,“你妈要是还在,这些东西早就该给你了。”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菜上来了,舅舅招呼他吃菜,向昕之夹了一块叉烧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爸现在怎么样了?”舅舅忽然问。
“还行。去年查出来肺癌,做了手术,现在在老家休养。”
舅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对向昕之的父亲显然没有什么好感。
吃完饭,舅舅买了单。两人在餐厅门口告别。舅舅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然后转身走了。
向昕之站在餐厅门口,看着舅舅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停车场。
回到家,向昕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陆司珩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向昕之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陆司珩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向昕之没有说话,只是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陆司珩打开,看了看里面的东西,然后放下了。
“你妈留给你的?”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向昕之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房子在深圳,我也住不了。存折里的钱,现在也不算什么大数目了。”
“那就留着。”陆司珩说,“那是你妈留给你的念想。”
向昕之没有说话。他拿起那份房产证,翻开,看着上面他妈妈的名字。那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写过了,但看到的时候,还是觉得熟悉。
“陆司珩。”
“嗯?”
“我想去深圳看看那套房子。”
陆司珩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周一一早,两人飞到了深圳。
按照房产证上的地址,他们找到了那套房子。房子位于一个老小区里,楼龄大概有三十年了,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几个,只有几盏还亮着。
向昕之爬上六楼,在601室门口停下。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面已经有些生锈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那是舅舅给他的,说是他妈妈留下来的。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一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很暗。向昕之摸索着找到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是一间很小的两居室,客厅大概只有十几平米,摆着一张老式的布艺沙发和一台老式电视机。家具上都蒙着白布,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向昕之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就是他妈妈留给他的房子。不大,也不豪华,但打扫得很干净。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透了进来。窗外的风景是另一栋楼的墙面,能看到对面人家的阳台,晾着几件衣服。
他推开窗户,通风。然后转身,走进了卧室。
卧室更小,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已经发黄了。他打开衣柜,里面空空的,只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他站在卧室里,想象着他妈妈当初买下这套房子的心情。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深圳打工,攒了好几年,才攒够了首付。她大概是想,等儿子长大了,这套房子可以给他结婚用。她大概没有想到,自己没能等到那一天。
向昕之在卧室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出来。陆司珩站在客厅里,正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平安是福”四个字,边框已经有些褪色了。
“你妈绣的?”陆司珩问。
“应该是。”向昕之走过去,看着那幅十字绣。针脚不算很整齐,但每一针都很认真。他妈妈做事情总是很认真。
“我想把这套房子重新装修一下。”向昕之说。
陆司珩转头看着他:“装修了干什么?”
“偶尔来住住。”向昕之说,“或者出租也行。反正不能让它就这么空着。”
“那就装。”陆司珩说,“我认识几个做装修的朋友,可以帮你介绍。”
向昕之点了点头。
从小区出来,两人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面馆,各点了一碗面。向昕之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发呆。
“还在想你妈的事?”陆司珩问。
“嗯。”向昕之收回目光,看着面前那碗面,“我在想,她一个人带着我,在深圳打工,一定过得很苦。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每次给我写信,都说她过得很好。”
“当父母的都这样。”陆司珩说,“报喜不报忧。”
“我知道。”向昕之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条,又放下了,“但我还是觉得……挺对不住她的。”
“你有什么对不住她的。”陆司珩说,“你那时候才多大。你妈要是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只会觉得骄傲。”
向昕之没有说话。他低头吃了几口面,然后抬起头:“陆司珩。”
“嗯?”
“我想清明节的时候,去给她上个坟。”
“好。”陆司珩说,“我陪你去。”
向昕之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
清明节前夕,向昕之接到了舅舅的电话。舅舅告诉他,他妈妈的墓在深圳郊区的一座公墓里,每年清明他都会去扫墓。向昕之说今年他也去。
清明那天,下着小雨。向昕之和陆司珩买了鲜花和纸钱,开车到了那座公墓。公墓在半山腰上,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在雨中显得有些肃穆。
舅舅已经到了,正蹲在一块墓碑前清理杂草。看到他们来了,他站起身,点了点头。
“来了。”
“嗯。”向昕之走过去,在他妈妈墓前蹲下。
墓碑上嵌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温柔。和他收到的那张照片上是同一个人。向昕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轻轻擦掉了照片上的雨水。
“妈,我来看你了。”他说,声音很轻。
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山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向昕之蹲在墓前,把花放在碑前,然后点燃了纸钱。火苗在雨中跳跃着,纸灰被风吹起,飘散在空中。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他说,像是在跟妈妈聊天,“开了自己的工作室,接了几个不错的项目。有人照顾我,对我很好。”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陆司珩。陆司珩撑着伞,站在雨中,没有打扰他们。
“他叫陆司珩。我们结婚了。”向昕之转回头,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他对我很好。你可以放心。”
纸钱烧完了,火苗熄灭了,只剩下一些灰烬在雨中慢慢冷却。向昕之蹲在墓前,沉默了很久。
“我走了,妈。”他最后说,“明年再来看你。”
他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陆司珩。
陆司珩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挡住飘过来的雨丝:“好了?”
“嗯。走吧。”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向昕之回头看了一眼。半山腰的公墓在雨中若隐若现,他妈妈的墓在那个方向的某一排里。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陆司珩。”
“嗯?”
“明年你还陪我来吗?”
“陪。”
“后年呢?”
“也陪。”
“大后年呢?”
“你每年都来,我每年都陪。”陆司珩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向昕之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了陆司珩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