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家回来后，向昕之把那个铁皮盒子放在了书房的书架上，和陆司珩送他的那条项链放在一起。他没再打开过，但每次路过书架，目光都会在上面停留几秒。
元旦前两天，向昕之接到了他爸的电话。
老头出院后回了老家，每周会跟向昕之通一次电话。聊的内容无非是“吃了没”“天气好不好”“身体怎么样”，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两个人都不是会聊天的人，每次通话都不会超过五分钟。
但这次不一样。
“昕之啊，”老头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过年……你回不回来？”
向昕之握着手机，愣了一下。过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过“回家过年”这件事了。以前在巴黎的时候，春节往往是工作室最忙的时候，他一般就跟几个中国同学聚一聚，包顿饺子，就算是过年了。回国之后，他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看看吧。”他说，“还不确定。”
“哦。”老头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你要是回来，我就把腊肉熏上。你小时候最爱吃腊肉炒蒜薹。”
向昕之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他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爱吃腊肉炒蒜薹。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吃过这道菜。
“好。”他说，“我确定了告诉你。”
挂了电话，向昕之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陆司珩从书房出来，看到他坐在那儿发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
“我爸问我过年回不回去。”
“那你怎么想的？”
向昕之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我很多年没跟他一起过年了。感觉……怪怪的。”
“那就回去。”陆司珩说，“反正过年也没什么事。”
“那你呢？”
“我跟你一起回去。”
向昕之转头看着他：“你不用回你自己家吗？”
“我爸妈今年去澳洲过年，我哥也去。”陆司珩说，“我一个人留在上海也是待着。”
向昕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真的想去？”
“你爸腊肉炒蒜薹做得怎么样？”
向昕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不知道。我都不记得吃过。”
“那就回去尝尝。”陆司珩说，“不好吃的话，明年就不去了。”
向昕之看着他，笑了：“好。”
大年三十那天，两人开车去了向昕之父亲所在的小县城。
县城不大，过年的时候格外热闹。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春联，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火药味和饭菜的香味。向昕之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车子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停好。向昕之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拎出带来的年货——两瓶白酒，一盒茶叶，还有一些保健品。陆司珩也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礼盒，跟在他身后。
爬上三楼，向昕之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老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好像是刚理过的，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看到向昕之，又看到站在他身后的陆司珩，愣了一下，然后连忙侧身让开。
“来了来了，快进来。”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和一盘糖果，电视里正在放春晚前的预热节目。厨房里飘出一股炖肉的香味，混着葱姜蒜的味道，暖烘烘的。
“坐坐坐。”老头招呼他们坐下，又忙着去倒茶，“路上堵不堵？”
“还行。”向昕之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写的是“家和万事兴”，字迹算不上好，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那是你爸写的。”陆司珩在他耳边低声说。
向昕之愣了一下，又看了那幅字一眼。他没说什么。
老头端着两杯茶走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他们对面坐下。三个人沉默了几秒，气氛有些尴尬。
“那个……你们饿不饿？饭马上就好。”老头说。
“不饿。”向昕之说，“您别忙了。”
“没事没事，我都准备好了，炒个菜就行。”老头站起身，又走进了厨房。
向昕之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铲声和油烟机的轰鸣声，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这种声音了。上一次听到，还是他妈妈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老头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不像以前那么利索了。锅里的油烟气升腾起来，在灯光下形成一团朦胧的白雾。
“需要帮忙吗？”向昕之问。
老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用不用，你坐着就行。”
向昕之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爸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又刷了锅，倒了油，准备炒下一道。动作很熟练，但每一步都做得很慢。
“你妈以前做饭的时候，你也喜欢站在门口看。”老头忽然说，没有回头。
向昕之愣了一下。
“她老是嫌我碍事，把我赶出去。”老头继续说，声音在油烟机的轰鸣声中有些模糊，“但你站在那儿看，她从来不赶你。”
向昕之没有说话。他看着老头的背影，看着他已经有些佝偻的脊背，和鬓角的白发。
“你跟你妈一样。”老头说，“站在那里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向昕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年夜饭很丰盛。腊肉炒蒜薹、红烧鱼、炖鸡汤、炸春卷、凉拌木耳，摆了满满一桌。老头开了一瓶白酒，给向昕之和陆司珩各倒了一杯。
“来，第一杯，祝你们新年快乐。”老头举起酒杯。
三人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白酒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吃菜吃菜。”老头招呼他们，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向昕之碗里，“你尝尝，看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向昕之夹起那块腊肉，放进嘴里。腊肉切成薄片，肥瘦相间，炒得微微焦黄，配上蒜薹的清甜，咸香适中。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是那个味道。”他说。
老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就好。我还怕我手艺退步了呢。”
“没有。”向昕之说，“很好吃。”
老头又笑了，又给他夹了一块：“好吃就多吃点。”
陆司珩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插一两句话。他不太喝酒，但老头给他倒的那杯，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吃到一半，电视里开始放小品。老头看得哈哈大笑，向昕之也跟着笑了几声。陆司珩坐在他旁边，没有看电视，而是在看他。
“你看我干什么？”向昕之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问他。
“没什么。”陆司珩收回目光，夹了一块鱼肉，“就是觉得，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向昕之的耳根热了一下，低头继续吃菜。
年夜饭吃到快十点才结束。向昕之帮着收拾了碗筷，老头不让，被他硬推进了客厅。
“你陪陆先生坐着，我来洗。”向昕之说。
老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了客厅。
向昕之洗完碗，擦干净灶台，又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夜景。远处有烟花在绽放，五彩缤纷，照亮了夜空。
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陆司珩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
“洗完了？”
“嗯。”
“你爸在客厅睡着了。”
向昕之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老头靠在沙发上，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电视还在放着春晚，声音调低了一些。
“他累了。”向昕之说。
“你今天开心吗？”陆司珩问。
向昕之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开心。虽然有点不真实。”
“慢慢就习惯了。”陆司珩说，“以后每年都回来，就不会觉得不真实了。”
向昕之转头看着他：“每年都回来？”
“嗯。”陆司珩说，“你想回来，我就陪你回来。”
向昕之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好。”
零点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震天响。老头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零点了？新年了？”
“嗯，新年了。”向昕之说。
老头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红包，递给向昕之和陆司珩各一个。
“拿着，压岁钱。”
向昕之愣了一下：“我都多大了，还拿压岁钱。”
“多大也是孩子。”老头把红包塞进他手里，“拿着。”
向昕之握着那个红包，红包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金色的福字。他低头看着那个红包，沉默了几秒，然后收进了口袋里。
“谢谢爸。”他说。
老头愣了一下。他看着向昕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不客气。”
陆司珩也接过红包，说了一声“谢谢叔叔”。老头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向昕之和陆司珩两个人。外面的鞭炮声还在响，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新年快乐。”陆司珩说。
“新年快乐。”向昕之回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都笑了。
大年初一早上，向昕之醒来的时候，发现陆司珩已经不在床上了。他走出房间，看到陆司珩正坐在客厅里，和老头下象棋。
“你醒了？”陆司珩抬头看了他一眼，“厨房里有粥，自己去盛。”
向昕之走到厨房，打开锅盖，里面是热腾腾的白粥，旁边还有一碟酱菜和两个水煮蛋。他盛了一碗粥，端着走到客厅，坐在旁边看他们下棋。
老头的棋艺一般，陆司珩也没好到哪儿去。两个人走得磕磕绊绊，一步棋要想半天。向昕之在旁边看着，好几次想开口指点，都忍住了。
最后老头赢了。他高兴得像个孩子，笑得合不拢嘴：“小陆啊，你这棋艺还得练练。”
“是是是，叔叔说得对。”陆司珩笑着收拾棋子，“改天再向您请教。”
向昕之看着陆司珩，忍不住笑了。他知道陆司珩是故意输的。以陆司珩的水平，赢老头绰绰有余，但他偏偏走了几招臭棋，让老头赢了。
“你倒是会哄人开心。”向昕之低声说。
“过年嘛。”陆司珩也低声回道，“老人家高兴就好。”
向昕之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下午，两人准备回上海了。老头送他们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们把行李装上车。
“路上小心。”老头说，“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好。”向昕之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能有什么事。”老头摆了摆手，“你们快走吧，天快黑了。”
向昕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向昕之能感觉到老头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走吧。”老头说，声音有些沙哑。
向昕之松开他，转身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出小区。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老头还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你爸一直在看。”陆司珩说。
向昕之没有说话。他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陆司珩。”
“嗯？”
“明年还回来吧。”
陆司珩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