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昕之的工作室接了一个新项目,是为一家本土珠宝品牌做年度新品系列。品牌方在上海老城区有一栋三层小楼,改造成了展厅和办公区,邀请向昕之过去参观,顺便聊聊合作细节。
他去的那天,品牌方的创始人亲自接待了他。创始人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做珠宝做了三十年,手上戴着一个帝王绿的翡翠镯子,说话爽朗,笑起来中气十足。
“向设计师,你的作品我看了,很有灵气。”周女士一边说,一边带他参观展厅,“我们这次想做一套以‘江南’为主题的系列,要那种——你懂的,烟雨蒙蒙的感觉。”
向昕之跟在她身后,一边看展柜里的样品,一边点头:“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用色上可以偏素雅一些,材质方面可以考虑用珍珠和白玉。”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周女士拍了一下手,“我就说你懂。”
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从设计理念聊到材质选择,又聊到定价策略和销售渠道。周女士经验丰富,对市场的判断很准,给向昕之提了不少有用的建议。向昕之觉得这个项目可以接,双方当场就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
从展厅出来,向昕之沿着老街走了一段。这一带都是民国时期的老建筑,梧桐树高大茂密,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聊的那些细节。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陆司珩发来的消息:
「在哪?」
「在老城区这边,刚谈完一个项目。」
「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那家湘菜馆。」
向昕之正想回复,又一条消息弹进来:「我哥也在。」
向昕之的手指顿了一下。陆司琰。自从上次一起吃过饭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偶尔听陆司珩提起,说他哥最近在忙一个新项目,经常出差,全国各地跑。
「好。」他回复,「几点?」
「七点。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你把地址发给我。」
陆司珩发了一个定位过来。向昕之看了一眼,是一家位于法租界的湘菜馆,离他当前位置不远。他看了看时间,还早,决定慢慢走过去。
他到的时候,陆司珩和陆司琰已经坐在包厢里了。陆司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但精神还不错。看到向昕之进来,他站起身,笑了笑。
“来了。坐。”
向昕之在他对面坐下,陆司珩坐在他旁边。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一壶茶冒着热气。
“最近忙不忙?”陆司琰给他倒了一杯茶,随口问道。
“还行。刚接了一个新项目,还没正式开始。”
“听司珩说你上个月刚做完一个大项目,不歇一歇?”
“歇了几天,闲不住。”向昕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您呢?听陆司珩说您最近经常出差。”
“嗯,杭州那边有个项目,跑了好几趟了。”陆司琰夹了一块凉拌黄瓜,慢慢嚼着,“做实业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得盯着,不盯着就容易出纰漏。”
两人聊了一会儿工作上的事。陆司琰虽然性格温和,但在生意场上是个老手,看问题的角度很务实,给向昕之提了几条关于供应链管理的建议。向昕之听得很认真,觉得受益匪浅。
菜上来了。辣椒炒肉、剁椒鱼头、酸豆角炒鸡杂、蒜蓉空心菜,都是地道的湘菜,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开胃。陆司珩不太能吃辣,吃了几口就开始喝水。向昕之倒是吃得很欢,他本来就爱吃辣,在巴黎那几年没吃到正宗的湘菜,今天算是解了馋。
“昕之,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吃到一半,陆司琰放下筷子,看着他。
“您说。”
“你跟我弟在一起,有没有觉得压力很大?”
向昕之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想了想:“压力肯定有。但不是因为他。”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外界的眼光。”向昕之说,语气很平静,“两个男人在一起,总会有人指指点点。我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不舒服。”
陆司琰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但我从来没想过要放弃。”向昕之继续说,“我认定了一个人,就不会轻易放手。”
陆司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我弟找对了人。”
向昕之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爸妈那边,你们不用担心。”陆司琰说,“他们虽然思想比较传统,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会接受的。”
“谢谢您。”向昕之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陆司琰摆了摆手。
吃完饭,陆司琰先走了。他说晚上还要赶一个方案,明天一早要飞北京。向昕之和陆司珩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你哥今天怎么突然约我们吃饭?”向昕之问。
“他说想跟你聊聊。”陆司珩说,“他觉得上次见面太仓促了,没聊透。”
“他倒是挺关心你的。”
“他一直这样。”陆司珩说,语气很平淡,但向昕之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从小到大,他什么事都替我着想。”
向昕之转头看着他。路灯在陆司珩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走吧,回家。”陆司珩说。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十一月的夜风吹过来有些凉,向昕之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缩了缩脖子。陆司珩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冷?”
“有点。”
“下次多穿点。”
“知道了。”
两人走了一段,向昕之忽然开口:“陆司珩,你爸妈……是不是不太能接受我们的事?”
陆司珩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他们需要时间。”
“那你觉得,他们需要多久?”
陆司珩没有回答。
向昕之也没有追问。他大概猜到了答案。
接下来的两周,向昕之投入了新项目的工作中。他带着团队做调研、出方案、改稿,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周女士对他的方案很满意,只提了几处小修改,就通过了第一轮评审。
项目推进得很顺利,但向昕之总觉得心里有一块石头没落地。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推开家门,看到陆司珩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酒已经开了,杯子也倒上了,深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今天怎么有兴致喝酒?”向昕之换好拖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陆司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一杯酒,递给向昕之,然后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
“今天我爸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向昕之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想见你。”
向昕之愣了一下。他看着陆司珩,陆司珩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什么时候?”
“这周末。他们从澳洲回来了,想在家里吃顿饭。”
向昕之沉默了几秒:“你答应了吗?”
“我说我回来问你。”
向昕之低头看着杯中的红酒。酒液在灯光下轻轻晃动,散发出醇厚的果香。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有些涩。
“那就去见吧。”他说。
陆司珩看着他:“你确定?”
“早晚都要见的。”向昕之说,“躲也躲不掉。”
陆司珩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了向昕之的手。
“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可以不去。”
“我想去。”向昕之说,语气比他想象中要平静,“他们是你爸妈。我想让他们接受我。”
陆司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收紧了手指:“好。周末我陪你一起去。”
周六上午,向昕之站在衣柜前,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太正式了,像去谈生意。第二套太随意了,像去逛街。第三套介于两者之间,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搭一件白色圆领毛衣,看起来既不隆重也不随便。他站在镜子前左右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转身问陆司珩:“这件怎么样?”
陆司珩靠在卧室门口,已经穿戴整齐了,正在看他换衣服。闻言,他点了点头:“可以。”
“真的可以?会不会太随意了?”
“不会。”
“那要不要换一条裤子?这条好像有点皱。”
“向昕之。”陆司珩叫了他一声。
“嗯?”
“你紧张。”
向昕之愣了一下,然后泄气地坐在床边:“……有点。”
陆司珩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帮他整理了一下毛衣的领口:“不用紧张。他们就是普通人。”
“但他们是你爸妈。”
“所以他们也是普通人。”陆司珩说,“吃饭的时候少说话,多吃菜。他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想答的,就笑笑不说话。我会在旁边帮你兜着。”
向昕之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倒是经验丰富。”
“以前谈生意的时候练出来的。”陆司珩站起身,伸手把他拉起来,“走吧,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陆家的老宅在西郊,是一栋独栋的别墅,带一个不小的花园。车子开进铁门,沿着车道绕了一圈,在门前停下。向昕之下车,看着眼前这栋三层高的洋房,深吸了一口气。
陆司珩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放松。”
“嗯。”
两人走进大门。玄关很宽敞,摆着一盆高大的绿植,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客厅里走出来,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针织衫,头发盘在脑后,气质端庄。她看到他们,脸上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来了。快进来坐。”
“阿姨好。”向昕之叫了一声。
陆母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客厅。向昕之跟在她身后,走进客厅。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花园,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浅灰色的地毯上。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到他们进来,放下报纸,摘下了老花镜。
“爸。”陆司珩叫了一声。
“叔叔好。”向昕之也跟着叫了一声。
陆父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
向昕之在沙发上坐下,陆司珩坐在他旁边。陆母也坐下了,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四个人各坐一方,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点,气氛有些微妙。
“路上堵不堵?”陆母先开口,语气客气而疏离。
“还行,不算太堵。”向昕之回答。
“那就好。”陆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们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
陆母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向昕之双手接过来,道了声谢。
短暂的沉默。陆父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听司珩说,你自己开了个设计工作室?”
“是的,开了大半年了。”
“生意怎么样?”
“还行。刚做完一个项目,又接了一个新的。”
陆父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又是一阵沉默。
向昕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了一眼陆司珩,陆司珩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昕之是哪里人?”陆母忽然问。
“安徽人。但在上海住了很多年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亲在老家。母亲很早就过世了。”
陆母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端起茶壶,又给他添了一杯茶:“喝茶。”
“谢谢阿姨。”
午饭是陆母亲手下厨做的。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还有一碗排骨莲藕汤。菜色偏清淡,口味适中,向昕之吃了两碗饭。
饭桌上,陆父问了一些关于他工作和生活的问题,向昕之一一作答。陆母话不多,但一直在给他夹菜,碗里堆得满满的,怎么也吃不完。
“够了够了,阿姨,我吃不下了。”向昕之看着碗里又冒尖的红烧肉,有些哭笑不得。
“多吃点,你太瘦了。”陆母说。
向昕之看了一眼陆司珩。陆司珩低头吃饭,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吃完饭,向昕之帮着收拾碗筷。陆母不让,但他说什么也要帮忙。两人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碗,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司珩在一起,多久了?”陆母忽然问。
向昕之擦碗的动作顿了一下:“加起来的话……有四五年了。中间分开过三年。”
“我知道。”陆母接过他擦好的碗,放进消毒柜,“他跟我们说过。”
向昕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继续擦碗。
“他跟他爸一样,是个闷葫芦。”陆母继续说,声音很轻,“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肯说出来。但他对你的心思,我们都看得出来。”
向昕之握着碗布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我跟他爸,一开始确实不太能接受。”陆母转过身,看着他,“我们就两个儿子。大儿子到现在也没结婚,小儿子又找了个男的。说不失落,那是骗人的。”
向昕之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但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陆母说,“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是开心的。他这个人,从小就板着一张脸,很少笑。但每次提起你,他的表情就会柔和下来。”
她顿了顿,看着向昕之:“他开心,我们就放心了。”
向昕之握着碗布,站在原地,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阿姨。”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谢谢您。”
陆母摆了摆手,转过身,继续洗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从陆家老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向昕之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街灯,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陆司珩问,“累了吗?”
“不是。”向昕之靠在座椅上,转头看着他,“你妈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开心,他们就放心了。”
陆司珩没有说话。他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面。
“我以前一直担心,你爸妈不会接受我。”向昕之继续说,“但今天见了他们之后,我发现他们其实没有那么可怕。他们只是需要时间。”
“嗯。”陆司珩应了一声。
“陆司珩。”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去见他们。”向昕之说,“谢谢你……一直在帮我。”
陆司珩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了向昕之的手。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驶向他们共同的家。向昕之靠在座椅上,握着陆司珩的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灯光,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