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向昕之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电话是国际珠宝设计大赛组委会打来的，通知他入围了今年的决赛。他握着手机，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向先生？您还在吗？”
“在。”他清了清嗓子，“我在。您刚才说……我入围了决赛？”
“是的。您的作品‘归途’从全球一千二百多件参赛作品中脱颖而出，成为本届大赛的六件决赛作品之一。决赛将在日内瓦举行，届时需要您本人到场进行作品陈述。”
挂了电话，向昕之站在窗前，握着手机，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给陆司珩发了条消息：
「我入围国际珠宝设计大赛决赛了。」
过了一会儿，陆司珩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真的？”
“真的。刚接到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陆司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向昕之很少听到的激动：“我就知道你可以。”
向昕之握着手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笑了一下：“我自己都没想到。投稿的时候就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根本没想过能入围。”
“你现在在工作室？”
“嗯。”
“别走，我来接你。”
“不用——”
“等我。”
电话挂断了。向昕之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无奈地笑了一下。
不到四十分钟，陆司珩就出现在了工作室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呼吸还没完全平稳，看起来是直接从公司赶过来的。
“入围通知书呢？”他进门就问。
“还没发。只是电话通知。”
“什么时候决赛？”
“下个月。在日内瓦。”
陆司珩点了点头，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了一下。那个拥抱很短，但很有力。
“我就知道你可以。”他又说了一遍。
向昕之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笑得很开心：“你都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遍。”陆司珩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我为你骄傲。”
向昕之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图纸，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接下来的一个月，向昕之进入了高度备战状态。
决赛需要提交完整的作品实物，并进行十五分钟的现场陈述。他的作品“归途”是一套以“回家”为主题的珠宝系列，包含一枚戒指、一条项链和一对耳环。设计灵感来源于他这些年的经历——从离开到归来，从迷失到找到方向。
他联系了之前合作过的吴老板，请他帮忙制作实物样品。吴老板听说他入围了国际大赛，二话不说就把其他订单往后推了，优先安排他的活儿。
“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做出最好的效果。”吴老板在电话里说，“这可是为国争光的事。”
向昕之被他这句话逗笑了：“谢谢吴老板，麻烦您了。”
“不麻烦。你好好准备陈述，实物交给我。”
那段时间，向昕之几乎住在了工作室。白天改陈述稿，晚上跟吴老板沟通样品制作的进度。有时候半夜想到一个更好的表达方式，他会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把修改意见记下来。
陆司珩每天晚上会来接他下班。有时候他会带一份宵夜，有时候会带一杯热奶茶，什么都不说，放在他桌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等他。向昕之忙完了，抬头一看，陆司珩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等着。
“你可以先回去的。”向昕之说过好几次。
“没事。”陆司珩每次都这么说，“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
向昕之说不过他，也就不说了。但他每次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陆司珩坐在那里等他，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出发前一周，样品终于做好了。吴老板亲自从杭州送到上海，用一个黑色的绒布盒子装着，打开的时候，向昕之盯着里面的三件作品，看了很久。
戒指的戒面是一颗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琥珀，内部包裹着一片细小的银杏叶，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金棕色光泽。项链的吊坠是一枚银质的指南针，指针可以转动，背面刻着一行小字：“Every road leads home.” 耳环则是两片对称的银杏叶造型，用白金打造，叶脉清晰可见。
“银杏叶是你指定的材料，琥珀是我帮你挑的。”吴老板在旁边解释，“这片叶子是我从自家院子里的银杏树上摘的，处理了好几次才达到你想要的那种透明度。”
向昕之拿起那枚戒指，对着光转了转。琥珀内部的银杏叶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叶脉的纹理清晰可见。
“谢谢您，吴老板。”他说，声音有些发紧，“真的非常感谢。”
“客气什么。”吴老板摆了摆手，“你好好比赛，拿个奖回来，比什么都强。”
出发前一天晚上，向昕之在客厅里练习陈述。他站在电视机前，对着空荡荡的客厅，把十五分钟的稿子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一半，卡住了。他停下来，想了想，又重新开始。又卡住了。
他烦躁地把稿子扔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揉了揉脸。
陆司珩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他。
“第几遍了？”
“第六遍了。”向昕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每次都卡在同一段。”
“哪一段？”
“就是讲设计理念那一段。我想表达的是‘归途’这个概念——不仅是地理上的回家，也是心理上的回归。但说出来总觉得太抽象了，不够打动人。”
陆司珩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几秒：“那你为什么不讲讲你自己的故事？”
向昕之愣了一下。
“你的设计灵感，不就是来自于你自己的经历吗？”陆司珩说，“你从上海到巴黎，从巴黎回到上海。你失去了家，又找到了家。这就是‘归途’。”
向昕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稿子，翻到卡住的那一页，用笔在上面划了几道。
“你说得对。”他说，“我应该讲我自己的故事。”
他重新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没有卡住。
出发那天，陆司珩送他到机场。
办理登机手续的时候，陆司珩一直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向昕之办好手续，转身看着他。
“我走了。”
“嗯。”
“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
“你回去开车小心。”
“嗯。”
向昕之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陆司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了一下。那个拥抱比平时久一些，久到旁边排队的人开始侧目。
“加油。”陆司珩在他耳边说。
“嗯。”向昕之拍了拍他的背，“等我回来。”
他松开陆司珩，转身走向安检口。排队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陆司珩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他冲陆司珩摆了摆手，陆司珩也冲他摆了摆手。
向昕之转过身，通过了安检。
日内瓦的比赛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向昕之提前一个小时到了会场。会场设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里，不大的宴会厅被改造成了临时展厅，六位决赛选手的作品分别陈列在不同的展台上。评委坐在第一排，一共七个人，有设计师、学者、珠宝品牌的艺术总监，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评分表和一支笔。
向昕之是第四个出场的。他坐在候场区，看着前面三位选手依次上台陈述。第一个是意大利人，做了一套以威尼斯面具为灵感的作品，色彩鲜艳，造型夸张。第二个是日本人，作品主题是“禅”，极简风格，用材很克制。第三个是巴西人，作品充满了热带风情，色彩斑斓，活力四射。
每一个讲完，台下都会响起礼貌的掌声。向昕之坐在椅子上，手心在出汗。他把手掌在裤子上擦了擦，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位，来自中国的向昕之先生。作品名称：‘归途’。”
他站起身，走上台。灯光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走到讲台前，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了PPT。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条蜿蜒的乡间小路，通向远方的一栋老房子。夕阳的余晖洒在屋顶上，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
“大家好，我是向昕之，来自中国。”他开口，声音比他想象中要平稳，“我的作品‘归途’，灵感来源于我自己的经历。”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PPT切换到下一页。是一张地图，上面标记了两个点——上海和巴黎，中间用一条虚线连接起来。
“八年前，我离开家乡，去了巴黎学习设计。在巴黎的三年里，我搬过七次家，住过地下室，打过三份工。那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家，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台下的评委。七个人都在看着他，表情专注。
“后来我发现，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感觉。是你知道有人在等你，是你知道无论走多远，都可以回去的地方。”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PPT切换到下一张。是那枚琥珀戒指的特写，银杏叶在琥珀中清晰可见。
“这枚戒指的材料，是银杏叶和琥珀。银杏是我小时候家门口种的那棵树，每年秋天，叶子会变成金黄色，落满一地。琥珀是时间的容器，把一瞬间凝固成永恒。”
他又按了一下，切换到项链的照片：“这条项链的吊坠是一枚指南针。指南针永远指向北方，就像我们永远指向家的方向。”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我花了八年时间，才找到回家的路。我把这段旅程，做成了这套作品。”
陈述结束。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掌声。
向昕之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看到坐在中间的评委——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笑意。
问答环节，评委问了几个关于工艺和材料的问题，向昕之一一作答。最后一个问题，还是那个老太太问的：“向先生，你认为，什么是好的设计？”
向昕之想了想，然后说：“好的设计，是能让人感到‘被理解’的设计。当你看到一件作品，觉得‘这就是我想说但说不出来的话’，那就是好的设计。”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比赛结果在当天晚上公布。
向昕之坐在酒店房间里，盯着手机，等着组委会的通知。他本来想出去走走，但腿像是灌了铅一样，一步也不想动。他就坐在床边，握着手机，盯着屏幕。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组委会发来的邮件。他点开，屏住呼吸，快速扫了一遍。
然后他愣住了。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放下手机，坐在床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陆司珩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
“陆司珩。”他说，声音有些发抖，“我拿了金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陆司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激动：“你说什么？”
“我说，我拿了金奖。”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陆司珩拍了一下桌子。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笑意：“向昕之，你太牛了。”
向昕之握着手机，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想回家。”他说，声音哽咽。
“我去接你。”陆司珩说，“我现在就去订机票。”
挂了电话，向昕之坐在床边，握着手机，哭了一会儿，又笑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日内瓦的夜景。远处的湖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光，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掏出手机，给他爸发了一条消息：「爸，我拿奖了。国际金奖。」
过了一会儿，他爸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到他爸的声音，有些颤抖：“好，好，好。爸为你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