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晏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林清晏没有半分被轻视的恼怒。
他只有一片沉静。
“李校长。”
“教书育人,靠的是脑子,不是拳头。如果比谁的拳头硬就能当老师,大队长应该去请村里的屠户,而不是我。”
李卫国猛地一噎。
花白的胡子抖了两下。
他拄着拐杖,上上下下又将这城里来的年轻知青打量了一番。
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邪风就能吹跑。
可偏偏那双掩在镜片后的桃花眼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透着一股子连成年人都少有的狠厉与韧劲。
李卫国重重地哼了一声。
拐杖在青石板上杵得震天响。
“好!好一张利嘴!”
“那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这城里的状元郎,怎么降伏咱们这穷山沟里的活阎王!”
说到“活阎王”三个字时,李卫国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头疼。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领着林清晏往院子深处走。
边走边压低声音警告。
“最东头那间,是三年级和四年级的混班。”
“一共三十六个男娃,带头的是村南头的王铁柱,外号‘黑泥鳅’。”
“这小子成天带着一帮半大小子逃课摸鱼,满嘴脏话,甚至还学着村里那个混球贺野,天天嚷嚷着要在青山村占山为王!”
李卫国停在离教室还有十几步远的老槐树下。
他指着那扇千疮百孔的木门。
“我这腿,就是上周去逮他逃课,被他设的绊马索给坑断的!”
“林知青,话我撂在这儿,你要是进去被气哭了,趁早卷铺盖回地里刨食去!”
林清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间连窗户纸都烂成布条的破土屋。
此刻屋里正传出掀翻桌椅的巨响和野猴子般的尖叫声。
甚至还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唱着不知名的地方糙曲儿。
简直像个正在火并的土匪窝。
林清晏眸光微敛,右手虎口处包扎的纱布隐隐作痛。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独自朝着那扇透着恶意的木门走去。
。。。
而此时两人谁也没注意到。
就在他们头顶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上,正潜伏着一抹高大悍利的身影。
贺野像一头蛰伏的黑豹,懒洋洋地跨坐在粗壮的树杈上。
他嘴里叼着一根苦涩的草根。
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透过斑驳的树叶。
死死黏在林清晏那截冷白纤细的后颈上。
“啧,还真敢接这烂摊子。”
贺野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舌尖烦躁地顶了顶后槽牙。
王铁柱那帮小兔崽子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那都是一群不知轻重、下手没深浅的半大野狼。
就林清晏这细胳膊细腿、昨晚包扎个伤口都能疼得脸色发白的娇气样。
进去还不得被生吞活剥了?
贺野无意识地捏紧了粗糙的树皮。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要这小知青在里面发出一声惊呼。
他就立刻跳下去,踹烂那扇破门。
把那群小兔崽子挨个拎出来倒吊在树上抽皮带!
老子罩着的人,谁他妈敢动一根寒毛试试!
。。。
林清晏停在了教室门前。
就在他脚步站定的那一瞬间。
原本吵闹得能掀翻屋顶的教室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声音戛然而止。
这种刻意的安静,往往比喧闹隐藏着更大的危机。
林清晏微微眯起眼睛。
目光落在半掩的木门上方。
多年的警惕本能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门轴上方那极不自然的一抹暗影。
以及空气中飘来的一丝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他冷冷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这就等不及了吗?
林清晏没有用受伤的右手,而是抬起左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了粗糙的木门边缘。
“吱呀——”
破旧的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头顶上方传来极细微的绳索断裂声。
伴随着教室内一道嚣张至极的稚嫩大喊。
“兄弟们看好了!”
“给城里来的小白脸一点颜色看看——”
“哗啦!”
一个装满半盆黑泥水和十几只乱蹦的癞蛤蟆的破铁桶。
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冷风从门框上方轰然坠落。
直直朝着林清晏那张清冷干净的脸兜头砸下!
电光石火之间!
眼看那半桶腥臭的黑泥水就要兜头浇下,林清晏眼底没有半分惊慌失措。
他搭在门框边缘的左手不仅没有收回。
反而猛地发力将那扇破旧的木门向内狠狠一推!
“砰!”
门板受力以极快的速度向内撞去。
精准无误地拍在了半空中极速坠落的破铁桶侧面。
借着这股反冲的力道,林清晏修长挺拔的身躯轻盈地向后滑退了半步。
冷白色的下颌微微扬起。
避开了一滴飞溅的泥点。
而教室内,局势瞬间逆转。
被门板重重改变了坠落轨迹的铁桶在半空中猛地翻转了一百八十度。
里面那半桶混合着腐臭树叶、烂泥巴以及十几只乱蹦乱跳的癞蛤蟆的黑水。
犹如天女散花般呈扇形朝着门后倾泻而去!
“哗啦——”
“啊!!!”
原本躲在门后捂着嘴准备看这城里小白脸出洋相的王铁柱等人。
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
直接被这股恶臭的泥水迎面泼了个正着!
“呱——”
一只拳头大小、浑身长满恶心疙瘩的癞蛤蟆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精准地砸在了王铁柱的脑门上。
两只带泥的后腿还在他引以为傲的鼻梁上狠狠蹬了一下。
“呕——咳咳咳!妈的!什么东西!”
王铁柱被熏得翻了个白眼,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泥。
嘴里灌进了半口腥臭的水,趴在地上疯狂干呕起来。
周围的几个半大小子更是吓得满地乱爬。
教室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鬼哭狼嚎声简直能把屋顶掀翻。
。。。
老槐树上。
原本准备跳下去踹门救人的贺野硬生生地刹住了车。
他一只手死死扣着粗糙的树干。
另一条结实的长腿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把那根儿臂粗的树杈踩断。
贺野瞪大了那双凶悍的眼睛,透过斑驳的树叶。
死死盯着站在门外、连一片衣角都没弄脏的林清晏。
清晨的阳光透过雾气落在青年身上。
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依旧干干净净。
他站在那片腥臭的狼藉之外。
左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神色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贺野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呵!
这哪是风一吹就倒的娇气包?
这他妈简直就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崽子!
下手比他还黑,反应比他还快!
贺野烦躁地抓了一把短发。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眼底满是滚烫的兴味与占有欲。
他突然觉得,自己昨晚大半夜跑去送红薯、大清早光着膀子去修门的行为。
简直像个上赶着献殷勤的傻逼。
但他妈的,他就是乐意!
。。。
教室内。
林清晏静静地等那阵腥臭的风散去。
这才迈开长腿跨过门槛。
从容不迫地走进了这间犹如垃圾场般的教室。
他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原本还在满地打滚、干呕不止的熊孩子们。
听到这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竟然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清晏径直走到残破的讲台前。
拿起半截粉笔,转身在坑坑洼洼的黑板上写下了三个字。
“林清晏。”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这群满脸泥水、狼狈不堪的半大野狼。
细框眼镜后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周身散发出的清冷压迫感,竟让这间破屋子里的温度凭空降了几度。
“你、你敢躲?!”
王铁柱终于缓过劲来,一把将头顶的癞蛤蟆甩到墙上。
他顶着满头满脸的臭泥,脸红脖子粗地从地上爬起来。
指着林清晏的鼻子怒吼。
“你个城里来的小白脸!”
“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在青山村,还没人敢让我王铁柱吃这种哑巴亏!”
王铁柱抓起身旁一条断了腿的长条板凳。
猛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试图用暴力找回场子。
“兄弟们,给我抄家伙!”
“今天非把这黑五类打回城里去不可!”
几个半大小子虽然心里发憷。
但碍于王铁柱的淫威,还是哆哆嗦嗦地捡起了地上的石头和木棍。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面对这群张牙舞爪的熊孩子,林清晏不仅没有退缩。
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抬起那只包扎着渗血纱布的右手。
随意地扯松了衬衫最上面的一颗纽扣。
冷白色的指尖在讲台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笃,笃。”
林清晏看着王铁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抄家伙?好啊。”
“不过在动手之前,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王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