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停在半空的粗糙大手,像是被瞬间抽干了血液,僵硬得微微发颤。
“林老师……我脏,我知道……可我能洗干净的,我以后天天洗……”
“跟洗不洗干净没关系。”林清晏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贺野,你还不明白吗?你是个名声烂透的村霸,我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批斗的下乡知青。我们走得太近,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看着贺野一点点灰败下去的脸色,狠下心肠,将最后一把刀子捅了进去:“我帮你,只是顺手。你别把这种廉价的同情,当成你可以得寸进尺的筹码。别让我后悔今天踏进你家的门。”
说完,林清晏没有再看贺野一眼,转身走入雨后泥泞的暮色中。
冷风裹挟着潮湿的寒意扑面而来,林清晏插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正像一头被主人遗弃在荒野里的孤狼,绝望又执拗地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必须断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在这个吃人的年代,他给不了任何人回应,更背负不起贺野那种沉重到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偏执。
接下来的两天,林清晏将“划清界限”四个字做到了极致。
他照常去小学教书,神色依旧清冷温润
而贺野,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大喇喇地扛着板凳冲进教室,只敢在下课时,像个见不得光的贼一样,蹲在教室后窗外的那棵老榆树上,隔着玻璃贪婪地看着林清晏的侧脸。
傍晚,晚霞将青山村染上了一层橘红。
林清晏在学校后院的水井边洗饭盒。冰凉的井水冲刷着他修长的手指,他微微蹙着眉,胃里隐隐作痛。这两天知青点的口粮见底,赵强又在暗中使坏,他几乎没吃上一顿饱饭。
“林老师,洗东西呢?”
一道带着几分讨好和热络的男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林清晏转过头,看到公社新派下来做记录员的干事周明正站在不远处。周明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鼻梁上也架着一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周干事。”林清晏淡淡地点了个头,态度疏离,转身准备离开。
“哎,林老师你等等!”周明见他要走,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从怀里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林清晏那张白净清冷的脸,喉咙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我今天去公社开会,食堂刚出锅的肉包子,纯白面的!我特意给你留了两个。”周明一边说着,一边将油纸包往前递,语气里透着明显的殷勤,“林老师,你一个人在村里教书太辛苦了,瞧这手凉的,人都瘦了一大圈,快拿着补补身子。”
说着,周明竟大着胆子,伸手就想去抓林清晏正滴着水的手腕。
林清晏眼底闪过一丝厌恶,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周明的触碰。
“不用了,多谢周干事的好意,我不饿。”林清晏的声音冷了下来。
“别客气啊!咱们都是有文化的人,在这穷乡僻壤的,就该互相照应不是?”周明不死心,以为林清晏只是脸皮薄,上前一步,半强迫地就要把油纸包往林清晏的怀里塞,“拿着!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来公社找我,我……”
“砰!”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带着凌厉的风声,擦着周明的耳边飞过,狠狠砸碎了旁边水井的辘轳把手!木屑飞溅,刮破了周明的脸颊。
“啊!”周明吓得惨叫一声,手里的肉包子掉进了泥地里。
“啊!”周明吓得惨叫一声,手里的肉包子掉进了泥地里。
他捂着被木屑划出一道血口子的脸颊,踉跄着倒退了两三步,惊恐地四下张望。原本斯文的伪装瞬间撕裂,声音尖锐得破了音:“谁?!哪个王八羔子躲在暗处放冷箭!给老子滚出来!”
四周除了风吹过老榆树叶发出的“沙沙”声,一片死寂。
暮色四合,水井后方那片浓密的灌木丛像是一张深渊巨口。没有任何人回应周明的叫骂,但空气中却诡异地弥漫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林、林老师……”周明咽了一口唾沫,双腿有些发软,他强撑着干部的架子,试图去拉林清晏的胳膊,“这村里有刁民!你快跟我走,咱们去大队部报保卫科……”
“周干事。”林清晏微微侧身,避开了周明伸过来的手,声音比井水还要冷上三分,“天黑路滑,你自己走路不长眼,怪得了谁?”
周明愣住了,捂着流血的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瞎了吗?!这明明是有人拿石头砸我!肯定是村里那些二流子见不得我给你送白面肉包子,嫉妒了!”
说着,他心疼地看了一眼掉在泥水里、已经被脏水浸透的肉包子,咬了咬牙,竟然还想弯腰去捡。
“嗖——”
又是一道极其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这一次不是石头,而是一截削得尖锐无比、带着倒刺的硬木树枝,宛如一柄离弦的利箭,从黑暗中爆射而出!
“笃!”
树枝狠狠扎进周明脚尖前不到一寸的泥地里,入土三分,尾端还在空气中剧烈地嗡鸣颤抖。
周明弯腰的动作瞬间僵死在半空中,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冻结。那截树枝上带着的恐怖力道,让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刚才再往前迈出半步,这玩意儿就能直接贯穿他的脚背,把他钉死在这泥地里!
“疯子……这村里有疯子!”周明彻底崩溃了,他连那句狠话都没敢放完,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脚下在泥水里滑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却连爬起来拍土的时间都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活像身后有恶鬼在追。
水井边再次恢复了死寂。
“无聊。”
他冷冷地丢下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暗处那头竖着耳朵的野兽听得清清楚楚。
随后,他端起洗好的饭盒,没有往灌木丛的方向看一眼,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向知青点。
直到推开知青点那扇破旧的院门,林清晏才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他伸手推开了木门。
屋里没有点煤油灯,一片漆黑。
林清晏踏入门槛的瞬间,一只滚烫的大手如同铁钳般从黑暗中猛地探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紧接着,将他整个人狠狠抵在了粗糙冰凉的土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