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闷响。
那人修长的腿向后一勾,木门被精准地带上,将门外清冷的月光和风声彻底隔绝。
狭小漆黑的屋子里,瞬间只剩下两道纠缠的呼吸声。
一股浓烈的荷尔蒙气息,混合着夜风的凉意以及淡淡的松木香,铺天盖地地将林清晏包裹。
太熟悉了。
这种充满野性与侵略感的味道,除了那个混不吝的村霸,还能有谁?
林清晏眸光一凛,被捂住嘴发不出声音,只能抬起握着饭盒的手,毫不犹豫地屈起手肘,朝着身后男人的胸膛狠狠撞去。
“唔!”
黑暗中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但揽在林清晏腰间的那条手臂却像焊死了一般,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
紧到林清晏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那浅蜜色、硬邦邦的胸膛正隔着单薄的衬衫,死死贴着他的后背。
滚烫的体温源源不断地渡过来,烫得他脊背发僵。
“别动……”
贺野粗重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林清晏敏感的耳廓上,声音沙哑,透着一股被逼入绝境的疯劲儿。
“林老师,你再乱动,饭盒掉地上砸出响声,把赵强那个孙子招来,我可不保证我会当着他的面对你干点什么。”
林清晏浑身一僵,挣扎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感觉到怀里的人终于安分下来,贺野才缓缓松开了捂着林清晏嘴巴的手。
但身体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甚至将下巴轻轻搁在了林清晏的颈窝处,像一头终于嗅到主人气息的大型犬,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
“放开。”
林清晏压低了声音,语气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不放。”
贺野不仅没松手,反而将脸埋得更深,高挺的鼻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林清晏颈侧脆弱的动脉。
“放了,你又要跑,又要装作不认识我。”
这几天被刻意无视的委屈、在暗处像个贼一样偷窥的憋屈,以及刚才看到那个小白脸干事献殷勤时差点将他理智焚烧殆尽的嫉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贺野猛地握住林清晏的肩膀,强行将他翻转过来,面对面地抵在墙角。
黑暗中,林清晏看不清贺野的脸,却能真切地感受到那两道如同饿狼般灼热、死死钉在他身上的目光。
“为什么躲我?”
贺野逼近了一步,膝盖强硬地挤进林清晏的双腿之间,将他牢牢禁锢在方寸之地。
“这两天,你连个正眼都不肯给我。我像个傻子一样在教室后窗外蹲了你两天,你明明看见了,却装瞎!”
“我说了,我们不是一路人,两清了。”
林清晏偏过头,试图躲开那灼热的呼吸,可微微发颤的指尖泄露了他此刻的紧绷。
“两清?你救了我奶奶的命,替我挡了刀,你他妈现在跟我说两清?!”
贺野眼尾猩红,猛地抬起手,粗糙的指腹捏住了林清晏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
“你躲我,嫌弃我名声烂,嫌弃我连字都不认识……”
贺野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酸意和不甘。
“那刚才那个姓周的呢?那个油头粉面的公社干事,给你送个破白面肉包子,你就跟他说话?!”
林清晏眉头紧蹙,冷冷地拍开贺野的手。
“贺野,你发什么疯?”
“那是公社的干事,我只是正常回话。还有,你拿石头和树枝砸人,知不知道要是真出了人命,你会被拉去枪毙!”
“我就是疯了!”
贺野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狗,猛地压低身子,鼻尖几乎碰到了林清晏的鼻尖。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碰你?他连个包子都护不住,真遇到事儿,他能替你挡刀吗?他能把命给你吗?!”
贺野的手顺着林清晏的下颌线缓缓向下滑,最终停在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上。
掌心贪恋地感受着那层薄薄皮肤下跳动的脉搏,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个人是真实存在于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林老师……”
贺野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卑微的哀求,像是在泥沼中挣扎求生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你教教我……你教教我认字,教教我怎么才能配得上你,教教我……怎么才能让你不躲我,行不行?”
林清晏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浑身一颤,心脏在那一瞬间,竟不受控制地狠狠悸动了一下。
那股属于贺野的、毫无保留的偏爱与狂热,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能心软。
在这个深渊般的年代,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怎么敢去接纳一个疯子的真心?
林清晏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情绪。
他抬起眼眸,在黑暗中对上了贺野那双充满期冀的眼睛。
他冷冷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红唇微启。
“贺野,你是不是觉得……”
“你给我送了几只野兔,替我赶走了一个我不喜欢的人,我就该对你感恩戴德,甚至任由你像条疯狗一样,在半夜闯进我的房间对我动手动脚?”
林清晏的声音极冷,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却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精准无误地捅进了贺野最柔软的心窝里。
黑暗中,贺野那具像铁塔般充满压迫感的身躯猛地僵住了。
掐在林清晏脖颈上的手,像是被烈火烫到了一般,下意识地松开了几分力道。
那双原本在夜色中透着灼热与疯狂的眼睛,此刻却闪过一丝茫然与无措。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贺野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我没想逼你,我只是气不过那个姓周的……”
“你气不过?你以什么身份气不过?”
林清晏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猛地抬起手,一把拂开贺野停留在自己颈侧的手。
“贺野,你清醒一点。”
林清晏微微仰起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目光毫无温度地直视着眼前高大的男人。
“你从小到大没被人好好对待过,所以别人稍微给你一点好脸色,递给你一块干净的手帕,顺手给你上了一次药,你就觉得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吗?”
“不是的!”
贺野急促地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野兽,急于证明什么。
“我是真的想对你好!我连命都可以给你!”
“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
林清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却极具嘲讽的冷笑。
“别把感激当感情,也别把你的占有欲包装得那么伟大。”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贺野的脊梁上。
“你觉得你躲在暗处拿石头砸人是在保护我?你觉得你把赵强按进臭水沟是在替我出气?”
林清晏向前逼近了一步,他清瘦的身躯里爆发出令人胆寒的压迫感,目光如炬地盯着贺野。
“不,你那叫冲动,叫愚蠢!”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要是把周明砸瞎了,或者那天把赵强淹死了,会有什么后果?”
“公安会把你抓走吃枪子儿!而我,作为引起争端的源头,也会被拉去游街批斗!”
贺野浑身猛地一震,高大的身躯竟在林清晏的逼视下不可抑制地晃了晃。
“你口口声声说配不上我,求我教你认字……”
林清晏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那一丝几乎要破土而出的酸涩强行压下,用最冷酷的面具伪装自己。
“我不教你,不是因为你名声烂,也不是因为你穷。”
“是因为你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野性。你做事不计后果,全凭本能。”
“你以为靠拳头就能解决一切,可在这个世道,拳头是最没用的东西!”
林清晏每说一个字,贺野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那浅蜜色的肌肤在月光下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原本紧紧禁锢在林清晏腰间的手臂,一点、一点地失去了力气,颓然地滑落了下来。
“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要拖着你瞎眼的奶奶一起下地狱,你凭什么说能护住我?”
林清晏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冷得仿佛能结出冰渣。
“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你那点可笑的感激和冲动,我承受不起,也不想要。”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呼啸的夜风,像是在嘲笑这场自作多情的荒唐。
贺野死死地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手背上的青筋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根根暴起。
他捧着一颗滚烫的真心送到这个人面前,却被对方用最理智的手术刀,一片一片地切割开来,扔在地上踩得粉碎。
“感激……”
良久,黑暗中传来贺野沙哑的呢喃。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狠戾与张扬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眼尾猩红一片,像是在极力忍耐着某种即将崩塌的剧痛。
他死死盯着林清晏清冷绝情的背影,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
“林清晏,在你眼里……老子对你掏心掏肺的好,就只是他妈的一场笑话,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