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林清晏听见自己的平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不仅是笑话,还是麻烦。”
林清晏微微扬起下巴,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毫无血色的侧脸,那双藏在镜片后的桃花眼此刻冷漠得令人发指。
“贺野,你的好,让我觉得窒息。”
贺野高大的身躯猛地瑟缩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林清晏,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近乎自嘲的粗喘。
“好……好。”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那极具压迫感的身形在逼仄的柴房里,竟显出几分摇摇欲坠的狼狈。
随后,他猛地转身开门,像一阵狂暴又凄凉的夜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院子里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
狭小的柴房重新归于死寂。
林清晏依然笔挺地站在原地。
直到确认那个人真的走了,他挺直的脊背才像是突然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顺着粗糙的土墙,一点点无力地滑落下去。
他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刚才伪装出来的冷酷和坚硬,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他缓缓摊开紧握的双手,掌心里,赫然是被指甲掐出来的四个深深的半月形血印。
太疼了。
刚才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的心口像是被生锈的钝锯来回拉扯一样疼。
可是他别无选择。
林清晏摸黑从床头的破木箱上摸到洋火盒。
“嚓”的一声,微弱的火光亮起,点燃了那盏只剩半瓶底油的煤油灯。
昏黄如豆的灯光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满室的寒意。
林清晏靠在床头,目光怔怔地落在刚才贺野站过的地方。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男人身上那混合着松木与汗水的热气。
他怎么会不知道贺野的心意?
可是,他要不起。
林清晏苦笑了一下,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干涩发红的眼角。
他是从城里下放的“黑五类”子女,在这个吃人的年代,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把人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贺野已经够惨了,有个家暴的爹,有个瞎眼的奶奶。
如果再跟我这个“成分不好”的知青扯上关系,贺野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宁愿你恨我,也比被我连累死好。”
林清晏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瞬间消散在漏风的柴房里。
这一夜,林清晏没有脱衣,就这么和衣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窗外的夜风呼啸,像极了野兽受伤后的哀鸣。
他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全都是贺野最后那个眼尾猩红、绝望又破碎的眼神,以及他背上那几道还没愈合、深可见骨的鞭伤。
他回去有没有上药?
刚才动作那么大,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
林清晏在简陋的床铺上辗转反侧,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
。。。
第二天清晨。
清晨的青山村本该是宁静的,但今天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林清晏刚走出院门,来到村口的老井旁,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常那些虽然冷漠、但至少不会主动招惹他的村民,今天却三三两两地聚在水井边、大树下。
看到他走过来,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爆发出一阵刻意压低、却又足够让他听清的窃窃私语。
“就是他吧?看着斯斯文文的,没想到骨子里那么下贱……”
“可不是嘛!听说是城里犯了事儿被赶下来的‘黑五类’,作风大有问题!”
“我呸!就这种破鞋成分,还敢去勾搭公社的周干事?昨晚有人可是亲眼看见了……”
林清晏握着搪瓷盆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他停下脚步,清冷的目光如刀般扫向那几个嚼舌根的村妇。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土路上,赵强端着个饭盒,正满脸幸灾乐祸地朝这边走来。
“林清晏!你给我站住!你昨天晚上到底对公社的周干事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那双因为嫉妒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清晏,仿佛终于抓住了能将这个清冷知青踩进烂泥里的把柄。
还没等林清晏开口,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怒骂,那声音大得像是要刺破人的耳膜。
“好啊!原来你个不要脸的烂货躲在这儿!”
围观的村民像是见了活阎王一样,呼啦啦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道来。
只见一个体型彪悍、满脸横肉的中年女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这女人正是公社周干事的老婆,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泼妇刘金花。
她手里还抓着一把沾着泥的扫帚,一双倒三角眼死死剜着林清晏,那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
“呸!”
刘金花一口浓痰吐在林清晏脚边,双手叉腰,破口大骂。
“我看你长得斯斯文文,还戴副眼镜,没想到肚子里装的全是男盗女娼的下贱水!”
“你一个城里下放的‘黑五类’狗崽子,成分烂透了,还敢来勾引我家老周?!”
此话一出,周围的村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指指点点的声音更大了。
“我就说他长得像个狐狸精,白净得不像个正经男人……”
“成分不好还敢搞破鞋,这可是要挂破鞋游街的啊!”
赵强在一旁煽风点火,阴阳怪气地拔高了嗓门。
“刘嫂子,你可得查清楚了。昨晚有人可是看见周干事往知青点这边来了。”
“后来周干事鼻青脸肿地回去,肯定是被这林清晏勾引不成,找野男人打的!”
“你放屁!”
刘金花被赵强一激,火气直冲天灵盖,手里的扫帚猛地指向林清晏的鼻尖。
“你个烂心肝的兔儿爷!我家老周昨晚回来,头上破了个大口子,门牙都磕掉了一颗!”
“他说是天黑路滑摔的,我呸!肯定是你这个不要脸的狐媚子,脱了裤子勾引他,被他拒绝了,你就找人下黑手!”
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劈头盖脸地泼过来。
林清晏端着搪瓷盆的手指骨节泛白,但他那张清冷苍白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慌乱。
他微微垂下眼睫,藏在镜片后的桃花眼冷得像淬了冰。
“说完了吗?”
刘金花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瘦弱知青,被这么指着鼻子骂居然没哭没求饶。
林清晏抬起眼眸,目光直刺刘金花。
“周干事半夜三更不在公社待着,跑到青山村知青点的后墙根干什么?”
“是来视察工作,还是来耍流氓?”
“你……你放屁!”
刘金花心虚了一瞬,随即更加大声地撒泼。
“我家老周是公社干部!他去哪儿轮得到你个黑五类管?!”
“既然是干部,就该知道乱搞男女关系、耍流氓是什么罪名。”
林清晏上前一步,眼神凌厉得像一把刀。
“你去公社保卫科问问,半夜尾随知青,意图不轨,要是报上去,他周干事头上的乌纱帽还能不能保得住?”
“至于他昨晚是怎么摔的……”
林清晏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亏心事做多了,走夜路撞见鬼,也是活该。”
“小畜生!你敢咒我男人!我今天非撕烂你这张勾引男人的嘴!”
刘金花彻底被激怒了,她像一头发疯的母猪,抡起手里的扫帚就朝林清晏的脸上狠狠抽去。
林清晏侧身想躲,但昨晚一夜未眠加上身体虚弱,动作慢了半拍。
眼看那粗糙的扫帚疙瘩就要扫到他的眼镜——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突然在人群外炸响,震得所有人浑身一哆嗦。
“都给老子住手!干什么!造反啊?!”
青山村大队长王长贵手里拿着个破铜锣,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刘金花举着扫帚的手僵在半空,看到王长贵,气焰稍微收敛了些,但还是不依不饶地嚎叫。
“大队长!你来得正好!你们村的知青作风败坏,勾引公社干部,你今天必须把他绑了送去批斗!”
“批斗个屁!”
王长贵毫不客气地爆了句粗口,手里的旱烟袋在水井沿上敲得梆梆作响。
“刘金花,你少跑到我们青山村来撒野!”
“你家老周昨晚喝了二两猫尿,在村头烂泥沟里摔了个狗啃泥,全村巡夜的民兵都看见了!”
“他自己走路不长眼,你跑来赖我们村的老师?”
王长贵虽然平时圆滑,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林清晏现在是村小学唯一的指望,那是能把那群小兔崽子治得服服帖帖的文化人。
再说了,周干事那点花花肠子,十里八乡谁不知道?
“你……”
刘金花被怼得脸色铁青。
“你什么你!”
王长贵眼睛一瞪,拿出大队长的威严。
“现在是农忙的时候,你跑来扰乱生产,是不是想扣你们公社的工分?!还不赶紧给我滚回去!”
大队长发了火,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顿时噤若寒蝉。
赵强见势不妙,也赶紧缩着脖子往人群后头躲。
刘金花见讨不到好,气得浑身发抖,她恶狠狠地瞪着林清晏,一双吊梢眼里满是怨毒。
“好!好你个林清晏!你有大队长护着是吧?”
刘金花咬牙切齿,将手里的扫帚狠狠砸在地上。
“你个下贱的黑五类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老娘迟早让你在这个村里待不下去!”
骂完,刘金花扭着肥胖的身躯,骂骂咧咧地拨开人群走了。
王长贵驱散了看热闹的村民,转头复杂地看了林清晏一眼,叹了口气。
“林知青,你成分敏感,以后少惹这种浑水。赶紧去学校上课吧。”
“多谢大队长。”
林清晏垂下眼眸,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清冷疏离。
人群散尽,水井旁重新恢复了冷清。
林清晏闭了闭眼睛,只觉得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
然而,林清晏不知道的是,就在距离水井不到三十米的茂密槐树上。
茂密的枝叶间,隐匿着一个高大悍利的身影。
贺野那双狭长上挑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他死死盯着刘金花离去的方向,粗糙的大手猛地收紧。
“咔嚓”一声闷响。
一截手腕粗的硬木树枝,硬生生被他徒手捏成了两半。
木刺深深扎进掌心,渗出刺目的血珠,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半点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