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晏的头无力地歪在贺野的臂弯里,双眼紧闭。
原本冷白如玉的脸庞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心痛苦地蹙着。
几点浑浊的腥臭泥水溅在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上,刺眼得让贺野想杀人。
“哎哟!林知青怎么了?”
“这细皮嫩肉的哪干得了这重活儿啊,怕是中暑了吧!”
旁边田埂上的几个村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他们纷纷停下手里插秧的动作,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贺野根本没空搭理那些闲言碎语。
他一把将林清晏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蹚过水田。
他踩着田埂,径直冲向远处那棵巨大的老樟树。
树荫下,温度总算降下来几分。
贺野小心翼翼地将林清晏平放在一块还算干净的草皮上。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林清晏的手。
此刻已经被秧苗锋利的叶片割得鲜血淋漓。
细密的红痕泡在泥水里,皮肉外翻,惨不忍睹。
贺野咬着牙,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在质问昏迷的林清晏,又像是在痛恨自己。
“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吗?”
“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这就是你说的要等政策好转?!”
没有回答。
只有头顶树叶缝隙间漏下的斑驳光影,打在林清晏毫无生气的脸上。
贺野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横冲直撞的火气。
他转身从旁边一个村民放在树下的布包里翻出一个军绿色的旧水壶,拧开盖子。
贺野单膝跪在林清晏身侧,一只手穿过他的后颈,将人上半身微微托起。
另一只手拿着水壶,凑到他唇边。
“林清晏,张嘴。”
可林清晏烧得迷迷糊糊,牙关咬得死紧,根本听不进外界的声音。
清凉的井水顺着水壶口流出,全都被那紧闭的唇瓣挡在了外面。
水流顺着他苍白的下颌线蜿蜒流下,没入青色布衫那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里。
“操!”
贺野低骂了一声。
贺野的拇指和食指卡住林清晏的下颌,微微用力捏开他的牙关。
他再次拿起水壶,小心翼翼地将水一点点喂进去。
干涸的喉咙终于得到了滋润,林清晏本能地吞咽着。
但因为喂得急了些,还是有几缕水渍顺着唇角溢了出来。
贺野放下水壶,目光死死盯着那张被水浸润后泛起一丝微红的唇。
他不由自主地凑近,温热粗重的呼吸喷洒在林清晏的脸上。
鬼使神差地,贺野抬起手,轻轻按在了林清晏的唇角。
他一点点地擦去那些溢出的水渍。
粗糙的指腹摩擦过柔软脆弱的唇瓣,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感。
贺野的视线一寸寸描摹着林清晏的五官。
“你让我离你远点……”
“可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让我怎么放手?”
就在这时,怀里的人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
林清晏那长长的睫毛如同受伤的蝶翼般颤抖了两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贺野那张近在咫尺、放大无数倍的俊脸。
以及那双布满红血丝、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更要命的是,贺野那只粗糙滚烫的手,此刻正暧昧地停留在他的唇角,指腹甚至还微微压着他的下唇。
林清晏嗓音嘶哑,下意识地想要挣扎起身。
“放开……”
可他实在太虚弱了。
刚一动弹,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整个人软绵绵地又要往下栽。
贺野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他捞了回来。
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偾张,硬邦邦地硌着林清晏的背。
“你再乱动一下试试?”
贺野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危险。
林清晏别过脸,紧紧攥住满是泥污的衣角。
指腹上被秧苗割破的细小伤口渗出丝丝血迹,疼得他指尖发颤。
他不敢看贺野的眼睛。
昨晚在柴房里的那些狠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他怕自己只要看一眼,好不容易筑起的冰墙就会彻底坍塌。
“我不用你管……”
贺野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着。
“不用我管?”
“林清晏,你是不是非要把自己折腾死在这烂泥坑里才算完?!”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不远处的王长贵。
大队长蹚着泥水走上田埂,看着树荫下脸色惨白的林清晏,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哎,这城里来的娃娃就是娇贵,这才干了半垄地就倒了。”
王长贵叹了口气,又看了看旁边满脸阴沉的贺野。
“贺野,你那边的水田插完了?跑这儿来瞎凑什么热闹!”
贺野抬起头。
那双眼尾上挑的眸子里敛去了面对林清晏时的痛楚,换上了往日里那副混不吝的桀骜。
贺野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像一堵山似的挡在林清晏面前,将刺眼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王叔。”
“林知青这身板,再下地就得直接抬去公社卫生院了。他那份活儿,我包了。”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动静的村民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贺野,你疯了?”
王长贵瞪大了眼睛。
“你分到的可是西头那片旱地,本来就是重活!东头这片烂泥田多难搞你不知道?一个人干两份工,你是不想要命了?!”
“我命硬,死不了。”
贺野语气轻描淡写,眼神却异常坚决。
一直沉默的林清晏突然急促地出声。
他扶着粗糙的树干,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不行!”
“大队长,我休息一会儿就能下地,不用他替……”
贺野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给我闭嘴!”
他大步跨回去,双手按住林清晏单薄的肩膀,将人硬生生按回了草皮上。
粗糙的大手不顾林清晏的反抗,直接扯下自己身上那件破褂子,铺在树根下最平整的地方。
贺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懂的偏执与疯狂。
“坐好。”
“林清晏,你今天要是敢踏进那片泥水里一步,我就当着全村人的面亲你。”
“你不是怕连累我吗?你试试看,看我敢不敢把咱俩的名声一起毁了!”
林清晏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清冷的眼眸里满是震惊与慌乱。
“你个疯子……”
贺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对,我就是疯子。”
“所以你最好乖乖待在这儿,别惹我。”
说完,贺野不再看林清晏一眼,转身大步走向那片腥臭浑浊的烂泥田。
初夏的烈日像是要把人烤化,水面蒸腾着闷热的水汽。
贺野弯下劲瘦的腰,抓起秧盘里的秧苗,双手如飞般在水田中穿梭。
泥水四溅,沾满了他蜜色的肌肤。
林清晏靠在树干上,视线死死黏在那个烈日下疯狂劳作的背影上。
他恨不得把这人揉进骨血里,藏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可这人偏偏要一次次往刀尖上撞,拿命去搏那个虚无缥缈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