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敞开的后窗肆无忌惮地灌进来。
吹散了狭小柴房里那股浓烈的土烧酒味,也吹冷了林清晏身上仅存的温度。
窗外黑漆漆的,再也没有那个高大滚烫的身影。
林清晏脱力般地顺着土墙滑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屈起的膝盖。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单薄的肩膀在黑暗中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
他赢了。
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把那条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疯狗赶走了。
可是为什么,胸口会这么疼?
就像是被人硬生生豁开了一个口子,冷风呼啸着往里灌,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与情绪的剧烈消耗,让他很快陷入了昏沉。
可即便闭上眼,也没有片刻的安宁。
梦境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
漫天的黄沙狂风肆虐,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大西北农场荒芜的戈壁滩上,两道佝偻瘦弱的身影正艰难地背着沉重的石块。
那是他的父母。
曾经握着钢笔、在讲台上温文尔雅的父亲,此刻头发花白,满脸泥污。
他被身后的监工一鞭子抽在脊背上,重重地栽倒在泥地里。
“爸!妈!”
林清晏在梦里拼命奔跑,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喊叫。
可无论他怎么跑,都触碰不到那两道倒在黄沙中的身影。
画面猛地一转,黄沙褪去,变成了青山村那场暴雨中的泥泞小路。
粗壮的木棍狠狠砸在皮肉上,发出令人胆寒的闷响。
满身酒气的贺强红着眼,一棍接一棍地往少年贺野的背上砸。
“丧门星!老子打死你个小畜生!”
少年贺野不躲不闪,倔强地跪在泥水里,任由鲜血顺着额角往下流。
突然,他转过头,隔着瓢泼大雨,那双眼尾泛红、满是戾气与绝望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林清晏。
梦里的贺野声音沙哑得泣血,他伸出那只被剪刀割破、鲜血淋漓的手,试图抓住林清晏的衣角。
“林老师……我连命都给你了,你为什么不要我?”
“贺野!”
林清晏猛地睁开眼睛,从木板床上弹坐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和鬓角全被冷汗浸湿了,几缕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
天已经蒙蒙亮了,清晨的灰白光线顺着窗户透进来。
林清晏呆滞地坐在床上,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梦里那声绝望的质问。
他颤抖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凉的湿润。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床沿边。
那里有几滴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是昨晚贺野夺剪刀时留下的。
林清晏闭了闭眼,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强迫自己从那股快要将他淹没的窒息感中抽离出来。
“不能心软,林清晏,你做得对。”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极力说服自己。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脸盆前,舀了一瓢冰凉的井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
刺骨的冷意让他瞬间清醒。
洗漱完,他换下昨晚那件被撕破领口的衣服,从旧皮箱底翻出一件高领的青色旧布衫穿上。
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锁骨上那个带着血丝的咬痕。
除了眼底那抹怎么也掩盖不住的乌青和疲惫,他又变回了那个清冷、疏离、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林知青。
。。。
推开柴房摇摇欲坠的木门,清晨的薄雾还在院子里飘荡。
挂在村委大院老槐树上的那口破铁钟,突然被敲得震天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林清晏刚走到前院,就看到大队长王长贵披着件褂子,手里拿着个大喇叭,正站在知青点的院门口。
知青点的其他人也都揉着眼睛、披星戴月地从屋里钻了出来。
王长贵大嗓门一吼,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都精神点!别睡了!”
“抢收抢种的节骨眼到了!从今天起,全村进入农忙!不管男女老少,只要能喘气的,全得下地!”
说到这,王长贵的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了站在角落里、身形清瘦的林清晏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威严,大步朝林清晏走过来。
王长贵停在林清晏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林知青啊,学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放假三天。”
“咱们村现在劳动力紧缺,你虽然是个拿笔杆子的教书匠,但也是下乡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这农忙的担子,你也得挑一挑。”
林清晏神色平静,毫无波澜地点了点头。
“应该的,大队长,您安排吧。”
“行,觉悟不错。”
王长贵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派工单。
“东头那片水田的秧苗今天必须插完。那片田泥深、水凉,活儿最重,村里几个壮劳力都分到那边了。委屈你今天也跟着去东头,下地插秧。”
“大队长放心,我能干。”
林清晏接过那张皱巴巴的派工单,声音清冷,听不出一丝情绪的起伏。
他没有辩驳,也没有叫苦,只是默默转身,去柴房角落拿起了沾着干泥的斗笠。
。。。
东头的水田,是青山村出了名的“烂泥坑”。
刚走到田埂边,一股夹杂着腐烂水草和腥臭泥土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田里的水浑浊不堪,底下的淤泥深得能没过大腿根。
更要命的是,初夏的早晨,这泥水底层还透着一股子刺骨的阴冷。
旁边田埂上,几个正挽裤腿的壮劳力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哄笑。
“哟,林知青也来东头了?这细皮嫩肉的,别让泥里的蚂蟥给吸干了血啊!”
林清晏全当没听见。
他脱下布鞋,整齐地摆在田埂上,随后将青色长裤的裤腿一点点卷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冷白纤细的小腿。
冰凉的泥水瞬间没过脚踝,底层的寒气顺着骨缝直往上窜,冻得他单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淤泥极具吸附力,每往前迈一步,都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泥底死死拽着他的脚踝。
林清晏咬紧牙关,弯下腰,从漂浮的秧盘里抓起一把秧苗,学着旁边村民的样子,开始笨拙地分秧、插秧。
一下,两下。
秧苗的叶片边缘长着细小而锋利的锯齿,林清晏那双白净修长的手,根本经不住这样的反复摩擦。
没插完半垄地,他的掌心和指腹就被割出了一道道细密的红痕。
泥水灌进伤口里,腌得钻心剜骨地疼。
可林清晏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机械地重复着弯腰、起身的动作。
他需要这种纯粹的肉体疼痛来麻痹自己,只有这样,脑海里才不会反反复复闪过昨晚贺野那双绝望泣血的眼睛。
日头渐渐升高,毒辣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砸在水田上。
水面的温度被晒得滚烫,可泥底依旧冰凉,这种煎熬让林清晏本就虚弱的身体迅速透支。
汗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
被汗水浸透的青色布衫紧紧贴在他清瘦的脊背上,勾勒出脆弱凸起的蝴蝶骨。
他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了,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一点点抽干。
不远处,记分员不耐烦地吆喝了一声。
“林知青,你行不行啊?这插得歪歪扭扭的,回头还得返工!”
“抱歉……我会弄好。”
林清晏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试图拔出深陷在泥里的右腿,可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眩晕猛地击中了他。
眼前的烈日瞬间炸开无数刺眼的白斑,耳边的蝉鸣声、水声,全都扭曲成了一团尖锐的耳鸣。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
林清晏死死咬住下唇,试图用痛觉唤醒最后一丝清明。
他颤抖着伸出那只布满细小血口的右手,想要撑住身前的水面稳住身形。
可是,太迟了。
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个烈日当空的午后彻底崩断。
双腿一软,他眼前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单薄的身躯朝着前方腥臭浑浊的泥水直直栽了下去。
“哎哟!林知青倒了!”
旁边不知道是谁惊呼了一声。
就在林清晏的脸即将砸进泥水里的那一刹那,一只结实粗壮的铁臂死死勒住了林清晏柔韧的后腰。
那条手臂将他整个人从泥水里猛地捞了起来。
林清晏狠狠地撞进了一个宽阔坚硬的胸膛里。
“林清晏——!”
男人压抑着心疼的嘶吼,震得林清晏耳膜发麻。
林清晏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中,对上了贺野那双写满恐慌的眼睛。
“你他妈就是这么给我‘好好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