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轻触。
男人眼底那团压抑的暗火轰然炸开。
他本能地微微偏过头,想要顺势含住那冰凉且微微发颤的手指,
将眼前这个清冷高傲的知青彻底拽进自己的泥沼里。
“轰隆——!”震耳欲聋的惊雷在破庙上方轰然炸响!
惨白的闪电瞬间撕裂夜空,也毫无预兆地劈碎了这狭小空间里黏稠到几乎拉丝的旖旎。
林清晏如梦初醒。
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烈火狠狠燎了指尖,整个人仓皇地向后跌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凉的土墙上。
刚才那股蛊惑人心的迷离从他眼底潮水般褪去。
他在干什么?
他疯了吗!
林清晏偏过头。
“贺野,刚才……是我烧糊涂了。你别误会。”
贺野看着空荡荡的眼前,感受着唇上残留的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冰凉。
那股想要不管不顾将人强行锁在身边的冲动,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我不误会。”
他转身大步走到火堆旁,一把扯下木架子上已经烘得七八分干的布衫。
走回来,不由分说地抖开,披在林清晏单薄颤抖的肩膀上。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出奇的平静,没有了刚才的步步紧逼。
“穿上。”
林清晏低垂着眼睫,手忙脚乱地将胳膊伸进袖子里。
因为慌乱,连领口的盘扣都扣错了两颗。
他不敢看贺野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地上跳跃的火星。
就在这时,贺野突然单膝蹲在了他面前。
“林老师,你不用拿话来刺我,也不用急着跟我撇清关系。”
贺野直视着林清晏闪躲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笃定。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林清晏猛地抬起头,撞进贺野那双深邃且毫无杂念的眼眸里,呼吸猛地一滞。
“你想干干净净地活着,想等个清白,老子就护着你干干净净地等。”
贺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涌动着极致的温柔。
“以后,白天你是清清白白的下乡知青,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但在暗处,只要你林清晏在青山村一天,老子就是你门前那条看家护院的狗。
谁敢动你一根寒毛,老子就咬死谁。”
这番话砸下来,比刚才的惊雷还要让林清晏震撼。
他原本以为,按照贺野那混不吝的疯狗脾气,今晚绝不会善罢甘休。
可这个一身戾气的男人,却为了他,硬生生收起了所有的獠牙,退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
只为了让他能安心地活着。
林清晏靠在墙上。
听着柴火的劈啪声,看着男人坚毅的侧脸。
心里那堵坚不可摧的冰墙,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塌了一角。
。。。
后半夜,外面的风雨渐渐停歇。
贺野果然没再越雷池一步,只是默默地守在火堆旁。
时不时添一把柴,确保林清晏不会受冻。
天光微亮时,初夏的晨风带着泥土的腥气吹进破庙。
贺野踩灭了火堆,转头看向靠在墙角假寐的林清晏。
“走吧,趁着村里人还没起,我送你回去。”
下山的路泥泞不堪。
贺野走在前面,高大的身躯替林清晏挡住了大半沾着露水的荆棘。
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知青点后墙的隐蔽处,贺野停下脚步。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塞进林清晏的手心里。
“拿着。擦手上的口子,别沾水。”
林清晏愣了一下,低头看去,油纸微微散开。
里面赫然是一个白瓷壳的蛤蜊油,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东西金贵得很。
贺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强行压下眼底的不舍,转身就要隐入晨雾中。
“进去吧。”
林清晏握着那枚滚烫的白瓷壳,指尖微微发烫。
他看着贺野即将消失的背影,心头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冲动。
“贺野。”
他抿了抿微微发干的唇。
“今晚……”
贺野狭长的眼眸死死盯住几步开外的人。
他连呼吸都屏住了,垂在身侧的大手紧紧攥成拳头,生怕自己听错了一个字。
林清晏偏过头,不敢去看贺野的眼睛,清冷的声线里透着几分强装镇定的生硬。
“今晚……柴房的后窗我不会栓死。只教半个时辰,教你写自己的名字。学不学随你。”
说完这句话,林清晏只觉得耳根处烧起了一团火,连脖颈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从容,逃也似的转身推开知青点虚掩的后门,快步走了进去。
贺野如同被钉在原地,足足愣了十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林清晏刚才说了什么。
后窗不栓死。
教他写名字。
这祖宗,终于肯给他留一条门缝了!
贺野喉腔里溢出一阵低沉喑哑的闷笑。
他像只终于讨到骨头的疯犬,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看了许久。
才转身大步迈入晨雾中,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
初夏的晨光穿透薄雾,洒在青山村小学斑驳的土墙上。
经历了昨夜那场暴雨,空气里还透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
简陋的教室内,朗朗的读书声整齐地响起。
林清晏手里拿着一截粉笔,转身在坑坑洼洼的黑板上写下几个端正的楷字。
身姿清瘦挺拔。
侧脸的线条犹如上好的冷玉,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清冷与禁欲。
底下的学生们,尤其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王铁柱,此刻都老老实实地端坐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仅是因为林老师之前露过那一手震慑了他们,更是因为——
此刻教室最后排那扇漏风的窗户外,正靠着一尊煞神。
贺野双臂环胸,懒洋洋地倚在窗外的老樟树干上。
他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深邃的眼窝下压着一抹没睡醒的慵懒。
但那双像狼一样的眼睛,却直勾勾地、一错不错地黏在讲台上的林清晏身上。
从林清晏写字时微微绷紧的腰线,到他转身时白皙修长的脖颈,再到那两片开合的、透着淡淡粉色的唇瓣。
贺野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了滚。
贺野在心底无声地嚼着这三个字,眼神里的占有欲几乎要化作实质,将讲台上那个清清冷冷的人剥茧抽丝。
“林清晏……”
站在讲台上的林清晏怎么可能感受不到那道极具侵略性的视线。
那目光太烫了,像带着倒刺的刷子,毫不避讳地在他身上刮来刮去。
林清晏捏着粉笔的指尖微微发白,耳根处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窗外那个像疯狗一样盯梢的男人,强装镇定地敲了敲黑板。
“咔哒——”
或许是力道没控制好,手里那截本就短小的粉笔应声折断,掉在了满是粉尘的讲台上。
林清晏微微蹙眉,转身去讲桌上的纸盒里拿新的。
却发现盒底已经空空如也,连一点粉笔头都没剩下。
“叮铃铃——”
恰好下课的摇铃声在院子里响起。
林清晏放下半截粉笔,宣布下课。
学生们如蒙大赦,一窝蜂地涌出教室。
路过后窗时,一个个像躲瘟神一样绕着贺野走。
林清晏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刚走出教室,就迎面撞上了满脸愁容的老校长李卫国。
李卫国看着林清晏略显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手里还捏着一张盖了红戳的单子。
“林老师,你身体刚好,怎么不多歇一天?”
林清晏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那张单子上。
“我没事了,校长。是去公社领这学期教学物资的批条吗?粉笔已经用完了,还有学生们的算术本也得发下去了。”
李卫国本就满是皱纹的脸顿时皱成了一团苦瓜,他重重地跺了下脚。
“别提了!我一大早就去公社找周干事批条子,结果硬生生被晾在门外吹了两个小时的冷风!”
林清晏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眉头微挑。
“周干事卡了我们的物资?”
李卫国气得直拍大腿。
“可不是嘛!周干事阴阳怪气地说,咱们学校之前修屋顶的账目不清不楚,还说……还说你林老师作风有问题,思想觉悟不高,不配领公家的物资!”
老校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无奈。
“周明放了话,说要想拿到粉笔和本子,除非你林老师亲自去公社,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写检讨,求他把字签了。否则,咱们学校这半个学期,就只能拿树枝在泥地里上课了!”
一阵穿堂风吹过,林清晏清冷的眼底瞬间结起了一层寒霜。
让他去给那种满脑子龌龊心思的畜生低头?
简直是做梦。
周明就是想借着手里那点芝麻绿豆大的权力,当众羞辱他,碾碎他的傲骨。
甚至可能在公社设下什么肮脏的圈套等着他往里钻。
林清晏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冷意。
“校长,您别急。”
他的手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摸了摸缝在内侧口袋里的几张大团结和一叠全国通用的粮布票。
那是他家里出事之际,妈妈拼死塞给他的最后一点保命钱。
他一直藏得极深,哪怕之前饿得头晕眼花,也从未动过分毫。
但现在,这笔钱刚好能解决燃眉之急。
只要他自己掏钱去镇上的供销社把粉笔和本子买齐,就能让周明那点恶心的要挟彻底落空。
虽然动用这笔钱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猜测,甚至为以后埋下被查底细的隐患。
但林清晏绝不允许自己被这种人拿捏。
林清晏抬起头,声音清冷而笃定。
“这事儿不用去求他。下午没我的课,我去一趟镇上,物资的事,我来想办法解决。您只管安抚好学生。”
没等老校长再说什么,林清晏已经转身回了知青点。
。。。
半小时后。
换了一身不起眼灰布褂子的林清晏,独自一人顺着村后那条隐蔽的土路,快步朝镇上的方向走去。
刚下过雨的土路泥泞湿滑,林清晏走得很急,心里盘算着供销社关门的时间。
然而,就在他刚绕过一片茂密的白桦树林,准备抄近道穿过废弃的打谷场时。
一道高大挺拔的黑影突然从树冠上轻巧地跃下。
宛如一头蛰伏已久的猎豹,稳稳地挡在他眼前。
林清晏呼吸一滞,猛地停下脚步。
贺野微微低着头,那张俊美张扬的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
他深邃的目光从林清晏紧紧攥着的布包上扫过。
“林老师,这大中午的,连饭都不吃,背着个小包袱……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