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贺野啊……”
李春桃拉长了语调,慢悠悠地开口。
“我正要去找他道谢呢!”
这句话,像一瓢冷水,兜头浇在赵强亢奋到扭曲的脸上。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眼珠子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道谢?
给贺野那个疯狗道谢?
这个寡妇疯了不成?!
不只是他,连老校长李卫国都愣住了。
他扶着讲台的手紧了紧,疑惑地看着李春桃。
“春桃家的,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在赵强和李春桃之间来回扫射。
林清晏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在这一刻,奇迹般地落回了原处。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
他完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春桃把手里的破瓢往腰间一别,双手环胸。
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斜斜地剜了赵强一眼,眼神里的鄙夷和嘲讽毫不掩饰。
“哎哟喂,我的李校长。”
她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
“某些人啊,心是脏的,所以看什么都是脏的。”
“自己裤裆里藏着龌龊心思,就以为全天下人都跟他一样,成天琢磨着那点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话骂得指桑骂槐,赵强的脸唰地一下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像是开了个染坊。
赵强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
李春桃冷笑一声,根本不理他。
她转而对李卫国和那几个民兵解释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教室里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前几天夜里下大暴雨,大家伙儿都记得吧?”
“我家那破屋子,房顶让大风给掀了一块,雨水哗哗地往里灌,我儿子发着烧,身上都淋湿了,哭得跟个小猫似的。”
她说到这,眼圈微微泛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后怕。
“我一个女人家,大半夜的,上哪儿找人去?只能抱着孩子干着急。”
“就在那时候,贺野打猎从山里回来,路过我家门口,就听见我儿子的哭声了。”
李春桃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他二话没说,把身上的蓑衣脱下来,往我家房顶那个大窟窿上一盖,自己淋着雨,就跑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呢,我就听见房顶上有动静。”
“我悄悄开门一看,好家伙,贺野正一个人在房顶上,又是扛木头又是铺茅草的,一个人就把我那破屋顶给修好了!”
“等我烧了碗热姜汤想给他送去,人家已经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你们说,我该不该去谢谢他?要不是他,我儿子那场病,指不定得拖成什么样!”
一番话,说得干脆利落,有理有据。
那个被赵强描绘成“作风败坏、纠缠寡妇”的流氓混混贺野,在李春桃的嘴里,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乐于助人的活雷锋。
这反转来得太快,所有人都懵了。
“不!不可能!”
赵强终于反应过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
“你撒谎!你肯定是在为他遮掩!”
“贺野那种人,怎么可能做这种好事!你们俩肯定有……”
“有你娘的腿!”
李春桃不等他说完,直接破口大骂,那股子泼辣劲儿瞬间爆发。
“赵强!你个读了几年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玩意儿!”
“老娘我是寡妇没错,但我李春桃行得正坐得端!”
“不像你,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坏水,看谁都跟你一样脏!”
她上前一步,指着赵强的鼻子骂道。
“我半夜去贺野家,是想给他送几个我自己攒的鸡蛋!”
“怎么,在你眼里,送个鸡蛋就是‘勾搭’了?”
“那我是不是还得敲锣打鼓,请全村人来参观一下才算清白?”
赵强被她骂得狗血淋头,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李卫国此刻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卑劣无耻的诬告。
他猛地一拍讲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赵强!”
老校长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赵强一个激灵,看着李卫国那双喷火的眼睛,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校长……我……我不是……我只是看错了……”
“看错了?”
李卫国气得笑了起来。
“你带着民兵同志来学校,当着全校学生的面,污蔑林老师投机倒把,污蔑他作风不正,现在一句‘看错了’就想了事?”
“你把学校当成什么地方了?把林老师的名誉当成什么了?!”
那名年长的民兵也走上前来,脸色严肃地盯着赵强。
“赵知青,你这种行为,属于严重诬告陷害。”
“按照规定,是要接受严肃处理的。”
完了。
赵强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着李卫国失望透顶的眼神,看着民兵同志公事公办的脸,看着窗外围观村民指指点点的嘴。
再看看讲台下那些孩子们鄙夷、害怕的目光。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他像一个小丑,精心策划了一场大戏,结果却把自己扒得一丝不挂,供人围观嘲笑。
而那个他最痛恨的林清晏,自始至终,就那么清清冷冷地站着。
林清晏连眉毛都没多动一下,仿佛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这种无视,比任何羞辱都让他难以忍受。
凭什么?!
凭什么他林清晏就能得到贺野那个疯子的保护?
凭什么连村里的寡妇都帮他说话?
凭什么他一个狗崽子,还能站在这里,安然无恙?!
一股腥甜的恨意猛地涌上喉头。
赵强的眼睛瞬间被血丝充满,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林清晏!”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脸上肌肉扭曲,状若疯魔。
“我没错!错的是你!是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
“你以为你装得清高,谁不知道你骨子里有多骚?!你就是靠着这张脸去勾引贺野的!”
“道歉?检讨?我呸!”
赵强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通红的眼睛死死地锁住林清晏。
“我今天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撕下你这张虚伪的皮!”
话音未落,他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狗,猛地张开双臂,朝着林清晏直直地扑了过去。
教室里的孩子们发出一片尖叫。
李卫国大惊失色。
“赵强!你敢!”
林清晏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可赵强来势汹汹,眼看那双布满疯狂和恶毒的手就要抓到他的衣领——
“找死!”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如同炸雷般在学校门口轰然响起。
那声音里蕴含的滔天怒火和凛冽杀意,让整个院子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一个高大挺拔、浑身散发着野性戾气的身影,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携着满身风尘,出现在了教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