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这几句简单粗暴、甚至带着错别字的话,像一颗惊雷,在死寂的教室里轰然炸响。
赵强整个人都懵了。
他如遭雷击,脸色从惨白瞬间变得灰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没有钱。
只有一个疯子,用这种最笨拙、最霸道的方式,提前堵死了他所有的路。
怎么会这样?
贺野那个文盲,怎么会写字?他怎么会想到留这么一手?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林清晏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一座石雕。
当他听到那句“别饿着,教不动娃儿们了”的时候,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让他眼前瞬间模糊。
那个男人,那个混不吝的疯狗,那个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的糙汉……
他竟然会用这种方式,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的体面,护着他的清白。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穿过教室破旧的窗户,望向远处那片熟悉的、贺野经常出没的后山。
晨光熹微中,山峦的轮廓沉默而坚定。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男人就站在某棵高大的树后。
像一头守护着自己领地的孤狼,正用那双深邃的、燃烧着火焰的狼眼,静静地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而他的嘴角,是否也正勾着那抹熟悉的、不可一世的痞笑?
“赵强!”
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将所有人的神思都拉了回来。
是老校长李卫国。
他枯瘦的手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将那张写满歪扭字迹的纸片“啪”地一声拍在讲台上。
他双目圆睁,死死地瞪着面如死灰的赵强。
“这就是你说的‘人赃并获’?!这就是你说的‘铁证如山’?!”
李卫国的声音里充满了被欺骗的怒火,以及对自己差点冤枉了好人的后怕。
“你带着民兵同志来学校,闹得鸡飞狗跳,把林老师的名声踩在脚底下,就是为了拿这种东西来污蔑他?!”
“我……我没有……”
赵强吓得一个哆嗦,本能地后退一步,语无伦次地辩解。
“校长,不是的……这……这一定是他们串通好的!对!是串通好的!”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
他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林清晏,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人的耳膜。
“你们别被骗了!这恰恰证明了他们关系不纯!”
“一个村里的混混,凭什么又是送东西又是给钱?这根本不是什么‘好事’,这是交易!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豁出去了,指着那张纸条,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
“贺野是什么人?是村里的疯狗!他会这么好心?”
“他就是看上了林清晏这张小白脸!用钱和东西收买他!”
“林清晏就是个为了钱什么都肯干的……唔!”
赵强的话还没说完,林清晏已经一步上前,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
“赵知青。”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一再污蔑我‘作风不正’,请问,你的证据呢?”
“证据?”
赵强冷笑。
“这张纸就是证据!你们的关系就是证据!”
“全村谁不知道贺野那条疯狗缠着你?你们在镇上巷子里拉拉扯扯,当我没看见吗?!”
“你!”
李卫国气得胡子都在抖。
投机倒把的罪名没了,现在又死咬着作风问题不放,这简直是恶毒到了极点。
在眼下这个年代,作风问题四个字,足以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教室里的气氛再次降至冰点。
孩子们吓得不敢出声,几个民兵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林清晏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贺野的字条能证明物资的来源,却无法证明他们之间的清白。
赵强的指控,就像一盆最肮脏的墨汁,一旦泼上来,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死一般寂静的时刻。
吱呀——
教室那扇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爽朗的女声传了进来。
“李校长,在屋里呢?”
“哎呀,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家那只不下蛋的芦花鸡又跑丢了,我寻思着它是不是钻你们这儿来了……”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年轻女人,身段窈窕,眉眼间带着一股泼辣的风情。
正是村里的寡妇,李春桃。
她一只手还拎着个豁了口的瓢,显然是追鸡追到一半过来的。
当她看清教室里这副三堂会审般的架势时,后半句话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哎哟。”
李春桃眨了眨眼,有些发懵。
“这是咋了?开批斗会呢?”
空气凝固了。
赵强在看到李春桃的瞬间,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慌乱。
但随即,一种恶毒的狂喜涌上了他的脸。
他找到了新的证据。
“李春桃!你来得正好!”
赵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猛地一指她,声音亢奋地叫道。
李春桃被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赵知青,你喊这么大声干啥?”
“你告诉大家!”
赵强根本不理会她的反应,脸上带着阴险的笑,转向李卫国和民兵。
“你们不是想知道贺野是什么人吗?问她!”
“李春桃,你告诉大家,贺野是不是个好东西!”
“你前几天晚上,是不是天都黑了还往他家跑?!”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李春桃身上。
一个寡妇,摸黑去找一个单身汉,这其中能有什么好事?
赵强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他要证明贺野本身就是个作风败坏的人。
既然贺野作风败坏,那他跟林清晏之间,自然也就清白不了。
李卫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林清晏的心也骤然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看向李春桃,指尖冰凉。
只见李春桃先是愣住了,那张明艳的脸上闪过一丝被当众揭穿的难堪和恼怒。
然而,就在赵强以为她会支支吾吾,默认这一切的时候,李春桃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把手里的破瓢往腰间一插,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赵强,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和鄙夷。
“哎哟喂,赵知青。”
她开口了,声音清亮又干脆,传遍了整个教室。
“你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
她顿了顿,目光在面色惨白的林清晏和一脸得意的赵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笑得更欢了。
“说起贺野啊……”
李春桃拉长了语调,慢悠悠地道。
“我正要去找他道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