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国沉声开口。
声音里透着疲惫。
“林老师，赵知青举报你私藏物资、作风不正。现在，请你跟我们去一趟大队部，把事情说清楚。”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砸在安静到落针可闻的教室里。
空气瞬间凝固。
林清晏站在门口。
清晨微凉的风从他身后穿过，吹起他干净的衣角，却吹不散眼前这张由恶意织成的大网。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紧，随即又被一股寒意包裹。
他看向讲台上那个一脸得意的赵强。
对方正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挑衅地回望着他。
那眼神里的阴毒和狂喜，仿佛在说：林清晏，你完了。
再看老校长李卫国。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痛心。
他身后的几个民兵手按在腰间，表情严肃，仿佛在看一个已经定了罪的犯人。
而讲台下，那三十双昨天还闪烁着兴奋与渴望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恐惧、困惑和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我没有。”
林清晏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棱一样清冽。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镜片隔绝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片冷漠的平静。
他没有看赵强，而是径直走向讲台，目光落在李卫国的脸上。
“李校长，我不知道赵知青为什么要这么说。那些粉笔和算术本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所有的学生都可以作证。”
“作证？”
赵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笑一声，从讲台上跳了下来，挡在林清晏面前。
“林清晏，你少在这儿装了！你一个黑……你一个穷知青，哪来那么多钱买这么多东西？整整两块三毛五，还有那么多票！你骗鬼呢？”
赵强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确保院子外路过的人都能听见。
“我告诉你，我都看见了！你昨天在镇上跟贺野那个混混在巷子里鬼鬼祟祟，你把学校的本子卖给了他，换了钱和糖！”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林清晏脸上。
“你敢不敢让大家看看？你昨天吃的还是大白兔奶糖吧？那玩意儿多金贵啊！你敢不敢让我们搜搜你身上，看看你把卖本子得来的钱藏哪儿了？！”
“搜身！”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林清晏的脸上。
这是一种巨大的羞辱。
李卫国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呵斥道。
“赵强！你胡闹什么！怎么能随便搜身？”
“校长，我这可不是胡闹！”
赵强有恃无恐地摊开手。
“咱们这是抓投机倒把的贼！人赃并获才能让他死心！他要是不敢，就说明他心虚！说明我说的全是真的！”
他转向林清晏，下巴抬得高高的，语气充满了恶意。
“林清晏，你敢吗？你要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就让大家看看！你要是不敢，就马上承认你偷卖公家物资，勾结村霸！”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清晏身上。
答应，是尊严扫地。
不答应，就是心虚，罪名就等于坐实了。
这是一个死局。
林清晏的指尖微微发冷。
他能感觉到那些黏腻、审视、怀疑的目光，像无数条小虫子爬满他的全身。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绝不弯折的竹。
就在李卫国准备开口打圆场时，林清晏却突然开口了。
“好。”
一个字，清清楚楚。
赵强一愣，随即狂喜。
他没想到林清晏竟然真的敢答应！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李卫国也震惊地看着林清晏。
“林老师，你……”
“李校长，”
林清晏打断他，神色平静得可怕。
“我需要一个清白。”
他缓缓抬起眼。
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眸子，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出了锋利的、不容侵犯的光。
“但是，不是谁都有资格搜我的身。”
他看着赵强，一字一顿地说道。
“请民兵同志来吧。如果搜不出什么，我要求赵强同志为他今天对我的污蔑向我公开道歉，并写一份检讨，贴在知青点的公告栏上。”
赵强脸色一变，但随即冷笑。
“行啊！只要你敢！要是搜出来了，你就等着被送去农场改造吧！”
一名年长的民兵走了过来。
面色有些为难，但还是公事公办地说。
“林老师，得罪了。”
林清晏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张开了双臂。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悲壮的、献祭般的意味。
教室里的孩子们，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捂住了眼睛。
民兵开始检查他上衣的口袋，空空如也。
赵强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清晏裤子的口袋。
他记得清清楚楚。
昨天贺野给了林清晏钱，还塞了糖！
钱肯定就藏在那儿！
民兵的手伸进了林清晏的左边裤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民兵的手拿了出来，摊开，掌心空无一物。
赵强的脸色白了一分。
民兵又伸进了右边的口袋。
这一次，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似乎摸到了什么。
赵强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饿狼看见了血！
“在那儿！肯定在那儿！”
他激动地叫道。
民兵皱着眉，将手拿了出来。
然而，他手里捏着的并不是一沓钞票。
而是一张被折叠得方方正正，却又皱皱巴巴的，从劣质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片。
纸片？
赵强傻眼了。
怎么会是纸片？钱呢？
李卫国也愣住了。
他接过那张纸，疑惑地展开。
只见那粗糙的黄纸上，用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铅笔字写着几行字。
那字迹丑得像是刚学写字的孩童，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笨拙的力气。
“这是什么？”
李卫国喃喃自语。
然后，他对着光，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林……老师，是好人，教村里……娃儿念书。”
“我，贺野，没文化……但也知道这是……好事。”
“本子和粉笔……是我买给林老师的。”
“钱，也是我……硬塞给他的。”
“让他……买点好吃的，别饿着……教不动娃儿们了。”
念到这里，李卫国的声音顿住了。
他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念出了最后一句。
那一句写得尤其用力，笔锋几乎要划破纸背。
“谁要是敢因为这个……找林老师的麻烦，就是跟我贺野……过不去！”
轰——！
这几句简单粗暴、甚至带着错别字的话，像一颗惊雷，在死寂的教室里轰然炸响！
赵强整个人都懵了。
如遭雷击，脸色从惨白瞬间变得灰败。
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没有钱！
只有一个疯子，用这种最笨拙、最霸道的方式，提前堵死了他所有的路！
林清晏站在原地。
身体僵硬得像一座石雕。
当他听到那句“别饿着，教不动娃儿们了”的时候，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让他眼前瞬间模糊。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穿过教室破旧的窗户，望向远处那片熟悉的、贺野经常出没的后山。
晨光熹微中，山峦的轮廓沉默而坚定。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男人就站在某棵高大的树后。
像一头守护着自己领地的孤狼，正用那双深邃的、燃烧着火焰的狼眼，静静地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而他的嘴角，是否也正勾着那抹熟悉的、不可一世的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