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制止你行凶伤人,是在见义勇为呢?”
清冷平缓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教室里荡开,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尖上。
见义勇为?!
这四个字一出来,那几个正准备拿人的民兵同志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他们面面相觑,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老校长李卫国猛地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而躺在墙角、正捂着胸口哎哟痛呼的赵强,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连嘴角的血沫子都忘了擦。
他死死盯着林清晏,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你放屁!”
赵强气急败坏地嘶吼出声。
因为扯动了胸口的伤,他顿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他一脚差点把我踹死!这叫见义勇为?!林清晏,你为了保这个流氓,连脸都不要了吗!”
“闭嘴!”
贺野眼底戾气暴涨,下意识地就要越过林清晏上前再补一脚。
敢骂他的人,这孙子今天别想站着出去!
可他刚一动,那只搭在他小臂上的、微凉的手指便惩罚性地捏了捏他的肌肉。
力道不大,甚至称得上轻柔。
但就是这轻飘飘的一个动作,却像是一道无形的铁闸,瞬间锁住了那头即将暴走的疯狗。
贺野浑身一僵,低头看去。
林清晏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挡在他身前。
那个原本在他眼里总是透着一股子疏离和防备的清冷知青,
此刻却像是一棵迎风而立的韧竹,将他这个满身泥泞、名声狼藉的糙汉,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贺野的心脏不可遏制地狂跳起来,咚咚咚的声响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
从小到大,因为爹不疼娘早死,他习惯了用拳头解决一切,习惯了被全村人当成瘟神躲避。
他以为林清晏会嫌他粗暴,会害怕他惹事,会急于跟他撇清关系。
可现在,这个他放在心尖上都不敢用力碰的人,竟然当着全村人的面,为了他去对抗民兵,去对抗那些恶毒的流言蜚语!
贺野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眶竟泛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猩红。
他乖乖地收回了脚,敛起了满身的杀气,像一只被主人顺了毛的大型猛犬,安安静静、甚至有些贪恋地站在了林清晏的影子里。
林清晏安抚住了身后的“活火山”,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赵强。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
“赵知青,脸这种东西,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林清晏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刚才发生的一切,在场的几十个学生,李校长,还有李春桃嫂子,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转过身,面向那几位神色迟疑的民兵同志,态度不卑不亢。
“几位同志,事情的脉络其实很简单。”
“第一,赵强心怀嫉妒,捏造事实,带头诬告我投机倒把和作风不正。在此之前,他甚至企图用一张糖纸作为要挟,逼我让出回城的名额。”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逼林老师让出回城名额?!”
李卫国震惊地倒吸一口凉气,气得浑身发抖。
“赵强!你……你简直心思歹毒!”
“我没有!你血口喷人!”
赵强慌乱地大叫,但那闪烁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林清晏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语速微微加快,逻辑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剖开真相。
“第二,当李春桃嫂子站出来澄清事实,证明赵强的举报纯属诬陷后,赵强恼羞成怒。”
“他不仅没有反思自己的错误,反而情绪失控,当众对我进行人身辱骂,并付诸暴力。”
林清晏抬起手,指了指教室中央那两张被撞翻的课桌。
“大家刚才都看到了,他像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我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教员,
如果刚才没有贺野同志及时出现,现在被按在地上殴打、甚至重伤的人,就是我!”
“没错!”
李春桃第一个跳了出来,双手叉腰,那张泼辣的脸上满是义愤填膺。
“我看得真真儿的!赵强那眼珠子红得跟要吃人一样,双手都快掐到林老师脖子上了!
要不是贺野兄弟来得快,林老师今天非得出事不可!”
“就是!赵老师刚才好可怕!”
“他要打林老师,他是坏人!”
角落里,几个胆大的学生也忍不住怯生生地喊了起来。
孩子们的眼睛是最干净的,谁好谁坏,他们分得清清楚楚。
舆论的风向在这一瞬间彻底逆转。
那几个民兵同志的脸色缓和了下来,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年长的民兵点了点头。
“林老师说得有道理。赵强同志,你刚才确实有伤人的举动,我们都看在眼里。”
“不!不是这样的!”
赵强彻底慌了,他拼命地用手锤着地面,像一条濒死的泥鳅般挣扎。
“他踹我!贺野他下死手啊!你们看我的胸口,骨头肯定断了!这是防卫过当!这是蓄意伤害!”
“防卫过当?”
林清晏冷笑了一声,那双总是清冷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赵知青,你读了这么多年书,难道不知道什么叫‘紧急避险’吗?”
“当时你已经彻底失去理智,贺野同志作为本村的村民,路见不平,为了保护我这个下乡教员的人身安全,不得已采取了果断措施。”
林清晏顿了顿,目光如同看一个跳梁小丑般俯视着他。
“他如果不把你踹开,怎么制止你施暴?难道要他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你把我打死才叫合法吗?”
至于你受的伤……
林清晏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身后那个高大沉默的男人,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护短。
“贺野同志常年在山里打猎,力气本来就比一般人大。情急之下,为了救人,没控制好力道也是人之常情。这怎么能叫蓄意伤害?这分明是见义勇为,是活雷锋!”
“说得好!”
李卫国激动得一拍大腿,原本就对赵强失望透顶的他,此刻更是毫不犹豫地站在了林清晏这边。
“民兵同志,我可以用我这几十年的老脸担保,林老师说的话句句属实!这个赵强,心思龌龊,诬告陷害在先,当众施暴在后!贺野同志打得好!打得对!对付这种败类,就该下狠手!”
“你……你们……”
赵强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他设下的死局,明明贺野已经动手打人了,为什么到头来,贺野成了见义勇为的英雄,而他却成了一无是处的败类?!
“你们这是一丘之貉!你们包庇他!我要去公社告你们!我要去县里告你们!”
赵强状若疯魔地嘶吼着,犹如一条乱咬人的疯狗。
就在这时,教室外面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如同洪钟般的怒吼。
“告?老子看你今天能告到哪去!”
伴随着这声震天响的怒喝,围观的人群被粗暴地拨开。
大队长王长贵铁青着一张脸,背着手,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般大步跨进了教室。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村里身强力壮的壮劳力,个个面色不善。
王长贵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地上的赵强,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好你个赵强啊,老子在前头为了抢收累死累活,你在这后方给老子搞阶级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