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头!你他妈快滚过来看看他!他怎么了?!”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在狭窄的卫生室里炸响。
贺野双眼猩红,像一头护崽的暴怒野兽。
他根本顾不上自己背上刚缝合的伤口,一把将软倒的林清晏死死搂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清晏!林清晏你醒醒!你别吓我!”
贺野粗糙的大手捧着林清晏惨白的脸,温热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混着血水落在林清晏的锁骨上。
李大爷被吼得一激灵,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他哆嗦着手指搭上林清晏的脉搏,又翻了翻他的眼皮。
“别嚎了!你再嚎他真被你吵死了!”
李大爷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巴掌拍开贺野的手。
“林知青就是熬了一整夜,体力透支,加上淋了暴雨受了风寒,神经一放松就厥过去了!”
贺野浑身一僵,死死盯着李大爷。
“那他的脚……”
“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
李大爷没好气地指了指林清晏血肉模糊的脚底板。
“没扎到大血管,也没伤到筋骨。年轻人底子好,把碎石子挑出来,上点药,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连疤都不会留多深!”
听到这句话,贺野紧绷到极致的脊背才猛地塌了下来。
他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额头抵着林清晏冰凉的额头,贪婪地感受着对方微弱却平稳的呼吸。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贺野喃喃自语,眼底的疯狂终于渐渐褪去。
他小心翼翼地将林清晏平放在狭窄的病床上,扯过旁边干净的薄毯盖在林清晏身上,然后自己半跪在床沿的泥地上。
“把镊子、碘伏和干净纱布给我。”
贺野朝李大爷伸出大手,声音沙哑得像吞了刀子。
李大爷瞪大了眼睛,看着贺野背后已经重新渗出血迹的纱布。
“你疯了?你背上的肉都快熟了,你还跪在地上?我来给他挑石子,你赶紧给我趴回去!”
“滚蛋。”
贺野头也没抬,一把夺过李大爷手里的铁盘。
“你老眼昏花,手没轻没重的,弄疼他怎么办?”
李大爷气得吹胡子瞪眼。
“嘿!你个小兔崽子,我行医几十年……”
“闭嘴。出去守着,别让人进来吵他。”
贺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透着的狠戾让李大爷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
卫生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滴落的雨水声。
贺野半跪在地上,用沾了碘伏的棉球,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擦拭着林清晏脚底的泥沙。
那双平时抡起拳头能砸碎人骨头、单手能扛起几百斤麻袋的大手,此刻捏着小小的镊子,竟然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嘶……”
当镊子夹住一块深深嵌在肉里的黑色碎玻璃时,昏睡中的林清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本能地想要把脚缩回去,眉头紧紧地蹙在了一起。
“别动……乖,别动……”
贺野吓得立刻停了手,眼眶瞬间红透了。
他低下头,将滚烫的嘴唇贴在林清晏没有受伤的脚背上,轻轻地、虔诚地亲吻着。
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啪嗒啪嗒地砸在林清晏苍白的皮肤上。
“林老师最勇敢了……马上就好了,不疼啊……老子给你呼呼……”
贺野像哄三岁小孩一样,一边掉着眼泪,一边轻轻对着伤口吹气,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林清晏其实并没有完全昏死过去,只是太累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脚背上那滚烫的湿意和男人带着哭腔的沙哑哄声,一点点钻进他的耳朵里,烫得他心尖发颤。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还有些模糊,却一眼看到了那个半跪在床前、哭得像只被遗弃的大型犬一样的男人。
“贺野……”
林清晏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
贺野猛地抬起头,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清晏。
“我在!是不是我手太笨,把你弄疼了?”
看着这个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连大队长都不放在眼里的混世魔王,此刻却因为自己受了一点皮外伤就哭得满脸是泪,林清晏的心里软成了一滩春水。
“不疼。”
林清晏微微弯了弯唇角,强撑着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覆在贺野扎手的寸头上。
“贺野,你家房子烧没了。”
林清晏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你没地方去了。”
贺野愣了一下,握着林清晏脚踝的手猛地收紧,声音闷闷的。
“嗯,没地方去了。所以林老师,你不能不要我。”
“那……”
林清晏指尖轻轻摩挲着男人的耳廓。
“等雨停了,去知青点后院吧。那间柴房漏风,你得负责修好。”
贺野的瞳孔骤然放大,心脏像是在胸腔里擂起了战鼓。
“你……你说真的?你真让我跟你住?!”
“嗯,我说过,以后你归我管。”
林清晏看着他狂喜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不过,得先约法三章,不许……”
“砰——!”
林清晏的话还没说完,卫生室本就不结实的木门突然被人一脚从外面狠狠踹开,木屑飞溅。
大队长王建国满身泥水地冲了进来,脸色铁青,气喘吁吁地大吼。
“贺野!林知青!出大事了!”
贺野眼底的温情瞬间被极致的暴戾取代。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直接将林清晏挡在身后,犹如一尊煞神。
“大呼小叫什么?找死吗?!”
王建国急得直拍大腿。
“赵强那个畜生的爹妈,带着公社保卫科的人,把知青点给围了!”
“他们说你们俩合伙诬陷赵强,还要谋财害命,现在保卫科的人拿着绳子,说要抓你们去公社游街批斗!”
贺野怒极反笑,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他随手抄起门边的一把生锈的铁锹。
“游街?老子今天就让他们全躺着出去!”
贺野提着铁锹就要往外冲,可还没迈出半步,一只冰凉却异常坚定的手,突然从后面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
“站住。”
林清晏撑着床沿,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推了推鼻梁上有些歪斜的眼镜,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林老师?”
贺野回头,急得眼睛发红。
“这事儿你别管,我去弄死他们!”
“我说了,你归我管。”
林清晏抬起头,看着门外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冷笑。
“想抓我?好啊,那就让他们亲自滚过来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