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数。”
林清晏被死死按在那个滚烫的颈窝里,鼻尖全是男人身上混杂着血腥味、劣质酒精味和浓烈荷尔蒙的气息。
他的声音极轻,带着熬了一整夜的沙哑和不易察觉的轻颤,却像是一颗定心丸,
精准地砸进了贺野那颗狂躁不安的心脏里。
听到这两个字,贺野眼底翻涌的血色和戾气终于有了一丝停滞。
男人胸膛剧烈起伏着,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嘴角扯出一个难看却又带着几分痞气的笑。
贺野的嘴唇紧紧贴着林清晏的耳廓,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那片冰凉的肌肤上,
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强行渡过去。
“林老师,你说的,以后归我管,不许反悔。天王老子来了,你也是我的。”
旁边正端着水盆的李大爷手一抖,差点把满盆的血水泼在地上。
他老脸一红,虽然听不太懂这俩年轻人在打什么哑谜,但那股子生人勿近、
黏糊得能拉出丝来的氛围,让他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都觉得没眼看。
李大爷干咳了两声,赶紧转过身去收拾满地的狼藉。
林清晏没有挣扎。
他现在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大脑里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扎着,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只能顺着贺野的力道,将自己大半的重量都虚靠在男人宽阔的肩膀上。
“松开。”
林清晏喘了口气,试图用平时那种清冷教训人的口吻说话,可尾音却虚弱得像是在撒娇。
“你背上的伤口刚缝合,别乱动。”
“我不。”
贺野执拗得像个要糖吃的小孩,不仅没松手,
反而将那只扣在林清晏手腕上的大手往下移,想要去握住林清晏的手指。
可是,就在他粗糙的指腹顺着林清晏的手背滑下的那一秒,贺野浑身猛地一僵。
没有平时那种滑腻温凉的触感。
他的手心里,摸到了一片粗糙的泥沙、翻卷的皮肉,以及一层黏糊糊、半干涸的血迹。
贺野涣散的瞳孔瞬间紧缩。
他猛地偏过头,视线从林清晏苍白如纸的脸颊往下扫去。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贺野眼底刚刚褪去的疯狂,瞬间以十倍、百倍的恐怖姿态重新炸开。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平时连衣服上沾了一点灰都要皱眉、干净得像天上谪仙一样的林清晏,此刻就像个从泥潭里捞出来的血人。
原本整洁的白衬衫被泥水和树枝刮得破破烂烂,布满了脏污。
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上,全是被尖锐木刺和碎玻璃划出的血口子,深可见骨。
最让贺野目眦欲裂的,是林清晏垂在床沿边的那双脚。
鞋早就没了,脚底板被山路上的碎石和烂泥磨得血肉模糊。
几块尖锐的黑色碎石子甚至深深地嵌进了外翻的烂肉里,
暗红色的血水正顺着脚趾,一滴一滴地砸在卫生室的泥土地上。
“谁干的?!”
一声仿佛野兽濒死般的凄厉怒吼,猛地在狭小的卫生室里炸响。
贺野双眼猩红得几乎滴血,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宛如一条条虬结的毒蛇。
他根本顾不上自己背上深可见骨的烧伤,像一头发了疯的狂狮,猛地掀开被子,挣扎着就要从床上翻下来。
“老子去杀了他!谁他妈敢动你!老子要把他千刀万剐!”
“贺野!你给我躺下!”
林清晏被他这不要命的举动吓得魂飞魄散。
他不知道哪里生出的一股力气,猛地扑上去,双手死死按住贺野的肩膀,将他硬生生压回了床上。
刚结痂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撕裂,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绷带。
可贺野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清晏血肉模糊的双脚,
眼眶里竟然生生逼出了血丝,浑身抖得像筛糠。
“你别管我!你让我去弄死他们!”
贺野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谁把你弄成这样的……谁……”
“是我自己!”
林清晏眼眶通红,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剧烈发颤。
他死死揪住贺野的衣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水汽,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狠厉。
“为了去镇上给你弄盘尼西林,我自己跑断的腿!”
“你自己背上的肉都快烧熟了,你还想去杀谁?”
林清晏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眼底的酸涩,一字一顿地逼视着眼前的疯狗。
“贺野,你要是现在把伤口挣裂,把好不容易抢回来的命给我作践没了,我就真的再也不管你了。”
“我明天就回城,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到我!”
这句话,精准地捏住了贺野的死穴。
疯狂挣扎的男人瞬间僵硬。
他看着林清晏发红的眼尾,看着他因为愤怒和后怕而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林老师……”
疯狗彻底收起了獠牙。
贺野的眼底涌上极度的绝望和心疼,他缓缓抬起那双同样布满伤痕的大手,
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捧住林清晏冰凉的脸颊。
大拇指轻轻擦过林清晏眼角的一抹泥污,贺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浓的哭腔。
“疼不疼……你那么怕疼的一个人……走那么远的山路……脚底都烂了……怎么会不疼啊……”
贺野眼眶里的热泪终于砸了下来,滚烫的水珠落进林清晏的颈窝里,烫得林清晏浑身一颤。
“我不疼。”
林清晏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护他连命都不要、现在却因为他脚底的伤口哭得像个孩子的糙汉,
嘴角终于扯出一个极浅、极温柔的弧度。
“贺野,你活着就好。”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林清晏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终于在确认贺野安全后,彻底断裂。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的贺野开始出现重影,耳边李大爷惊呼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遥远。
林清晏双眼一闭,整个人像是一片失去了所有重量的落叶,软绵绵地向前栽倒。
“清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