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贺野咧嘴一笑,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移动的肉墙,毫不客气地挪了过去。
柴房里的那张旧木桌本就狭窄,平时林清晏一个人坐着看书写字,还算宽敞。
可现在硬生生挤进一个肩宽腿长的成年男人,
那点可怜的空间瞬间被挤压得半点不剩,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逼仄起来。
贺野那条结实有力的大长腿看似无意地往前一伸,粗糙的粗布裤腿直接贴上了林清晏笔挺的西装裤。
林清晏握着铅笔的指尖微微一顿,下意识地想把腿往回收。
可他刚一动,贺野那条腿就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立刻不讲理地贴得更紧,甚至还极具暗示性地蹭了蹭。
“贺野。”
林清晏清冷的嗓音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响起,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坐好。”
“我坐得很端正啊,林老师。”
贺野挑了挑浓黑的眉毛,双手乖乖地放在桌面上,
他盯着林清晏那张被灯光映照得越发白皙如玉的侧脸,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圈。
林清晏知道跟这头没皮没脸的疯狗讲道理,纯粹是白费口舌。
他将那支削了一半的旧铅笔推到贺野面前,又铺开一张稍微平整些的废旧报纸。
“之前已经教过你写咱们俩的名字了。今天,我们学基础的汉字。”
林清晏的声音重新恢复了以往的平稳清冷。
“先从'家'字开始。”
“家?”
贺野咀嚼着这个字,黑眸深处掠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清晏,压低了声音。
“林老师,你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我暗示你什么了?”
林清晏眉头微蹙。
“暗示我们俩……是一家人啊。”
贺野咧开嘴,笑得像个得了糖的混账。
“你再胡说八道,今晚的课就到此为止。”
林清晏耳尖泛起一抹薄红,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拿笔,写字。”
贺野不敢真把人惹毛了。他伸出那骨节粗大的手,一把抓住了那支纤细的铅笔。
可是,那拿笔的姿势简直惨不忍睹。
他五根手指死死地攥着笔杆,手腕僵硬得像块石头,笔尖几乎要将那层薄薄的报纸戳穿。
那架势不像是在写字,倒像是在握着一把生锈的锄头准备去地里刨坑。
“咔嚓”一声轻响。
贺野力气太大,脆弱的铅笔芯直接断在了报纸上,划出一道粗黑难看的印记。
“啧,这破玩意儿怎么这么不结实。”
贺野懊恼地甩了甩手,装出一副委屈可怜的模样看着林清晏。
“林老师,它欺负我!”
林清晏看着那根断了芯的铅笔,又看了看贺野那副明明是头狼却偏要装小狗的无赖模样,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重新拿出一把小刀,动作利落地将铅笔削尖,然后递给贺野。
“握笔不能用蛮力,要用巧劲。”
他并没有多想,只是出于一个老师的本能,伸出那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覆上了贺野那只粗糙滚烫的大手。
“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中指抵在下面,手腕放松……”
林清晏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纠正着贺野的握笔姿势。
他靠得很近,近到贺野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贺野哪里还有心思去学什么握笔姿势?
他满脑子都是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微凉柔软的手。那巨大的肤色差与触感差,简直要了他的命。
贺野的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暗光。他顺势放松了手腕,任由林清晏摆弄,但高大的身躯却悄无声息地往前倾了倾。
林清晏正专心盯着纸面,突然感觉到后背传来一阵滚烫的热源。
他猛地一惊,刚想往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被贺野牢牢地困在了桌沿和男人坚实的胸膛之间。
“你干什么?”
林清晏压低声音,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
“没干什么啊,林老师。”
贺野无辜地眨了眨眼,下巴几乎要搁在林清晏的肩膀上。
“你靠得太远了,我看不清你是怎么用力的。这样近一点,我学得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嗓音,那沙哑低沉的男低音就在林清晏的耳畔震荡。
狂野气息毫无保留地喷洒在林清晏敏感的耳侧和白皙的脖颈上。
林清晏只觉得耳根处像是被火燎了一样,一路烧到了脸颊。
他甚至能感觉到,贺野那带着一层青色胡茬的下巴正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衣领。
“贺野……”
他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被贺野反客为主,一把将他的手牢牢包裹在掌心。
“别动,林老师。”
贺野的声音已经彻底哑了,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隔着薄薄的衣料甚至能听见那如擂鼓般狂乱的心跳声。
“这'家'字的第一笔,是怎么写的来着?”
林清晏被他半抱在怀里,整个人都僵硬了。
贺野掌心的老茧粗糙得像砂纸,摩挲着他手背上娇嫩的肌肤,带起一阵阵战栗的电流。
“先写一点……”
林清晏咬着牙,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笔尖上。
贺野握着他的手,在废报纸上歪歪扭扭地落下了一点。
“然后是宝盖头……”
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在纸上缓慢地移动。昏黄的煤油灯将他们紧紧相拥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
然而贺野的手指却越来越不老实。
他借着写字的动作,粗糙的指腹不断地在林清晏的指节上轻轻摩挲、揉捏,像是在把玩一件稀世珍宝。
林清晏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猛地停下笔,转过头,一双清冷的眼眸此刻染上了几分羞恼的红晕,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最后一次警告你。”
林清晏的声音冷得像冰,但那发颤的语调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手,放规矩点。否则,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行行行,我规矩,我保证绝对规矩!”
贺野立刻举起另一只手做投降状,那只握着铅笔的手也松开了对林清晏的钳制,老老实实地握住笔杆。
林清晏冷哼了一声,迅速抽回自己的手,将身体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平复了一下紊乱的呼吸,冷冷地开口。
“你自己写一遍我看看。”
“好嘞。”
贺野咧嘴一笑,低下头,装模作样地盯着那张废报纸。
他在纸上比划了两下,笔尖突然一转。
沙沙沙——
铅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林清晏原本以为他又要写出什么惨不忍睹的错别字,可当他将目光落在那张报纸上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贺野根本没有写什么“家”字。
他在那张废旧的报纸正中央,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心形。
虽然那线条扭曲得像是一条爬行的蚯蚓,两边也完全不对称,
但任何一个长了眼睛的人都能一眼认出那是一个代表着什么含义的图案。
“这是什么?”
林清晏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的,他的耳根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
贺野放下笔,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林清晏。
那双一贯透着野性和戾气的黑眸里,此刻却盛满了毫无保留的、滚烫的深情。
“心啊。”
贺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寂静的夜里砸下重重的一击。
“林老师,我这人笨,大字不识几个,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场面话。但我知道,这玩意儿代表什么。”
他抬起手,粗糙的指节轻轻点了点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心形,又指了指自己左边胸口的位置。
“我把我的心,掏出来放在这纸上了。”
贺野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清晏,一字一顿。
“林清晏,它以后,就归你管了。”